不多时……
车辇在礁石滩上空缓缓停稳。
四角的灵灯灵力尚未完全收敛,依旧泛着淡淡的暖光,将车辇周围数丈内的海雾驱散成一片稀疏的光晕。
车帘被从内侧掀开……
一道身穿金色长袍的身影缓步走出,站在车辇前方的踏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礁石滩上的三人。
金玉衡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白净而光洁,眉目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高高在上。
他的目光掠过道玄一,掠过墨玉蛟龙,掠过裂空鎏金鹰,然后又落回道玄一身上。
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符合自己的预期……
随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算倨傲也不算亲近的弧度。
在他身侧,三道身影无声落下,呈品字形散开,各自占据一处略高的礁石。
铁锤周的重锤搁在肩头,弯刀柳的窄刀横在腰间,卷婆的皮卷依旧握在手中,三人的站位看似随意,却恰好封住了道玄一三人可能的退路。
“这位朋友。”
金玉衡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在商行柜台后面练就的平稳与妥当。
“在下金玉衡,金眼商盟太上长老金元鼎嫡孙。”
“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与道友商量一桩交易。”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道玄一身上,“那枚指引令牌,对道友而言或许只是进入噬灵之地的凭证,但对在下而言,关系重大。”
“道友若能割爱,我金玉衡从此欠你一个人情。”
“日后道友在混乱海行走,但凡遇到任何困难,只要在我金眼商盟的能力范围内,尽管开口!”
金玉衡面带微笑,语气客气,措辞得体,看上彬彬有礼、十分客气。
如果不是他身后的三位长老已经封住了所有退路,这番话听起来确实像是一桩诚意十足的公平交易。
道玄一看着这刚刚出现、脸上还摆着一副“施舍给你”的模样的公子哥,再度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呵……”
“你一个做孙子的人,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一个狗屁不值的人情,就想拿走我花费三十五万上品灵石才拍下的指引令牌。”
“不愧是金眼商盟啊,这做生意的手段就是厉害。”
金玉衡的笑容在听到“做孙子的人”那几个字的瞬间僵住了。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方才的弧度,但那种弧度已经不再自然,像是被一层薄冰固定在原位,随时可能碎裂。
“你说什么?”
金玉衡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耳朵有问题?”
道玄一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说,你一个靠着爷爷名号在外面招摇的纨绔,连三十五万上品灵石都拿不出来的废物。”
“凭什么觉得,你一句我欠你一个人情,就能值三十五万?”
金玉衡脸上笑容逐渐消失,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跳动了几下。
“好好好!”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台阶你不下,非得让人抬着你走?”
“本少主今天成全你!”
他侧过头,朝铁锤周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像是在做一个已经提前说好的手势。
见此情形!
铁锤周将重锤从肩头取下……
弯刀柳的手指搭上了刀柄……
卷婆的皮卷展开了一线,露出了几道细密的符文。
三人的气息几乎在同一时刻向上攀升了一截,像是三把被同时拔出一线的刀,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铁锤周准备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道玄一身侧的礁石滩。
当看见十几丈外一片碎石和礁岩之间的那具尸体时,他的动作在那一个瞬间顿住了。
那只已经抬到一半的左脚,好似被什么定住,迟迟没有落下去。
弯刀柳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弯刀柳的手指也停在刀柄上。
卷婆的皮卷停留在了原位。
金玉衡察觉到三位长老的动作同时停滞,皱眉道:“你们……”
话没说完,他的视线也落在了同一片区域。
那具尸体就躺在十几丈外的一片碎石和礁岩之间。
上半身歪斜着躺在两块礁石的缝隙中,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摊开,像是被人拆散后重新拼凑在一起却少了对齐的步骤。
尸体的面目正对着金玉衡的方向,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半睁着,瞳孔中凝固着一种尚未完全消散的、仿佛还停留着某种情绪的东西。
那面容虽然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灰败,但轮廓和特征依旧清晰可辨。
那是……血鲨散人?!!
金玉衡的话停在唇边,那张方才还带着从容的面孔在这一刻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断肢、破损的衣物和被血浸透的碎石上,视线又顺着地面延伸出去,想要找到战斗的痕迹。
但地面的损坏程度远比一场第五境中期的厮杀要轻得多。
那些碎裂的礁石和散落的石屑更像是被人随手拨开的,而不是一场激烈交锋留下的印记。
一个第五境中期的修士死在这里,周围却没有多少像样的战斗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死他的人,远比他强。
得出这个结论的金玉衡,瞬间感觉浑身汗毛直竖、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要知道!
血鲨散人可是第五境中期的散修强者啊!
一身实力都是在无数场厮杀中铸就而成,其战力绝非寻常第五境中期能比拟的。
而能如此轻松镇压血鲨散人的存在,第五境中期做不到,最起码也是第五境后期。
“第五境……后期?!!”
金玉衡脑中浮现这个猜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苍白起来,额头更是冒出阵阵冷汗。
自己居然招惹到了这等存在?
别说是他和三位第五境初期的长老了,就算是身为太上长老的爷爷亲自前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再次看向道玄一……
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化的青年。
对方身边的两个护卫也是如此。
神情平静、目光淡定,没有丝毫慌乱之色。
好似眼前三位锋芒毕露的第五境初期长老,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金玉衡的那口还没呼出的气,就这样悬在了半空,落不下去。
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脸上的肌肉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这位道友……”
“适才……适才相戏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