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市长来得快去的也快,在工地转了转就立即走了。
“工地上灰大,领导都是随便看几眼就走,人家那大人物怎么可能跟咱们一样成天吃土。不说别的,就那白衬衣多待两分钟就变灰啦!”老赵在杨严身边打趣道。
杨严敷衍的笑了笑,没说话。
他拿起一袋水泥,猛地一用力甩上肩,触底的瞬间,右腿突然一软,像被人从膝盖后抽掉了筋。
他整个人往旁边歪去,肩上的水泥袋往右边坠。
“让开!”老赵头在身后大喊一声。
杨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右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木板上。
“咔嚓”一声,木板断了。
一切都很快。
杨严只来得及听见木板断裂的声音,紧接着脚下的沙石突然塌了下去,露出下面一个边缘不规则的深坑。
他一头栽了进去。
水泥袋砸在他背上,把他狠狠地拍在了坑底。
坑底插着一根直挺挺的钢筋,从杨严左膝弯处贯穿过去,从小腿肚子穿出。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世界安静了。
“来人啊!有人掉下去了!”
是老赵头的声音。
杨严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那个老头趴在坑边,伸出一只手想拉他。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裂着口子。
他想抬手,却动不了。只见一大片红从大腿处晕开,顺着工装裤往上蔓延。
他好像不疼了。
只是觉得冷。
接下来的一切像隔着一层水。
救护车的声音、工友们的呼喊、崔工头煞白的脸,还有老赵头一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娃娃,你坚持住,坚持住!救护车马上来了,你撑住,你听见没有,你给我撑住!”
杨严想说我知道,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苗苗站在阳光里,白色的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说:“杨严,我等不及了。”
杨严想说再等等,再等等。
救护车是半个小时后到的,他被送往玄商市第一人民医院。
手术做了将近七个小时。
杨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地里翻土,他扔下手里的锄头就往县里赶。到市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找到医院,医生说:“家属是吧?过来签个字。情况很严重,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双腿高位截肢……”
杨父一句话没说出来,身子顺着墙滑到了地上。
他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像破了的锣一样,发出“啊啊”的干嚎。
“我的儿啊——你让爹怎么活啊——”
“我的儿子啊!严严啊,你得有多疼啊我的儿啊!”
“严严啊,严严,你以后可怎么办啊!!严严啊!”
“严严——严严啊——”
“你妈还在家等着你啊——你让爹怎么跟她交代啊——”
杨母是第二天得知消息的。
杨父一开始没敢说,只说是小意外,在住院。
但杨母不傻,能让她家男人一晚上不回来,肯定不是小意外。
她是第二天到的。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杨严还在昏迷。两条腿从大腿中段以下全是绷带和固定架,白色的纱布上渗着暗红的血。
杨母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血顺着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护士冲过来,掐人中,喊医生,推抢救室。
“快叫医生!快叫医生!”
走廊里又是一阵混乱。
杨严醒来的时候是事发后第三天。
左腿没了。
截到大腿根部。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转过头,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老赵头。
老赵头脑袋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手里还攥着一串电车钥匙。
杨严把脸慢慢转回天花板。
“我想回家。”
他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 ...
杨父拎着塑料袋回到病房的时候,老赵头刚把电车钥匙揣进裤兜里往外走。两个人擦肩而过,老赵头冲他点了点头,杨父也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袋子里是医院食堂打的粥,塑料碗,盖子扣得不太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杨父走到床边坐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过杯子倒了点温水,放在粥旁边。
杨严睁着眼睛,眼珠迟钝地转向他。
“爸。”
杨父应了一声,用手背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给你买了碗粥,先吃一口,等会儿凉了。”
杨严没动。
他盯着父亲的衣领,那里有几道灰印子,像在哪儿蹭的。杨父从老家赶到市里,连件干净衣裳都没带,身上穿的还是下地时那件灰蓝色的旧衬衫,领口磨得发白。
“你吃一口。”杨父又说。
“我不饿。”
杨父把粥碗端起来,用塑料小勺搅了搅,撇开上面的浮油,舀起一勺送到杨严嘴边:“就一口。听爹话,就一口。”
杨严把脸别开。
“爸,别喂了。”
杨父的手僵在半空。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隔壁床的老人正打呼噜,声音一长一短,像台老旧的鼓风机。杨严看着窗户,窗外有只鸟停在防盗网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杨父收回手,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那你想吃啥,我去给你买。医生说你现在得补营养,光躺着不吃饭不行。”
“我什么都不想吃。”杨严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杨严。”杨父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
杨严转过头看他。
杨父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粥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小口。
“这粥还行。”他说。声音又低了下来。
“我不饿,你吃了吧。”杨严说。
“你现在不能饿肚子,你知道吗,你妈还在楼底下躺着呢!你倒下了,她怎么办?我怎么办?总得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杨严突然笑了一声。
“我还能怎么办?腿都没了,我还能干个啥?回去种地?”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咋不能种?腿没了也能种地!现在种地都是机械化了,你脑子好使,学东西快……”杨父说得很急,生怕被人打断似的。
“爸,你别说了。”杨严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