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暮从采访区脱身，逆着散场的人流往观众席走。闪光灯还在身后噼啪作响，伸过来要签名的手和喊着“暮哥牛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一一碰拳、点头、说了十几声“谢谢”，脚下步子一刻没停。
存在战队的席位区已经空了大半，剩下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说什么。杜佳宣第一个看见他，踮起脚尖朝这边挥手：“暮哥！这边这边！”
冯暮三步并两步跨过座椅，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康欣姝靠在椅背上刷手机，赵忠成还在跟张雨生复盘最后那记抠眼，莫磊凑在旁边听得直吸凉气，高成义拎着几瓶没开的水正往这边走，李山石坐在最边上，看见冯暮微微点了下头。
李洛婷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黏在额头上，脸颊还残留着刚才尖叫时憋出的红。
“小雯姐呢？回去了吗？”杜佳宣往冯暮身后张望，没看见人，或者说没看见她想看见的人。
冯暮愣了一下，在环视四周确定刘雯不在才开口：“我还想问你们呢。她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吗？”
“给你欢呼完我们才发现他不见了，连李小美女都没发现她什么时候走的。”康欣姝抬起头，“我以为她直接去出口等你呢。”
冯暮从储物戒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刘雯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时间是他刚接受完最后一个采访的时候。
Lw：恭喜，我先回去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随后微微一笑，解锁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晚上庆功宴，来吗？”
没有回复。冯暮把手机收起来——她和他一样走路时习惯把手机丢进储物戒，等看到估计要一会儿。
他低头看向瘫在椅子上的李洛婷。观众席有空调，她愣是出了一身汗，校服领口都洇深了一片。
冯暮看在眼里，笑了，他伸出手：“婷姐不至于吧？又不是你打。”
李洛婷握住他的手掌，借力把自己从椅子上拔起来，膝盖还软了一下才站稳：“你不懂的，你婷姐我紧张死了。尤其是你被顾战捅穿胸口那下，我差点以为你要输了……”她缓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日常怼人的语气，“恭喜你啊冠军，哇塞以后我找工作可以在简历上写一句——第二届全民大比武冠军同桌。说出去不知道几威风啊！”
“哈哈哈哈。”众人笑成一片，杜佳宣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我可以写冠军战队队员！”
“你本来就是。”冯暮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工作人员从通道那头小跑过来，胸口的工作牌来回晃荡：“冯先生！要颁奖了！请跟我来！”
冯暮这才注意到场地中央的入口通道已经被撤走了，传送门封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简易但灯光打满的颁奖台。亚军顾战和季军乔焰然正被一群记者围在台下，闪光灯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萤火虫。
有记者瞥见了冯暮的身影，喊了一声“冯暮来了”，呼啦啦一群人扛着机器就往这边涌。冯暮被围在中间，话筒从几个方向同时伸过来。
“冯暮选手，恭喜夺冠！从初选全胜到决赛绝杀顾战，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冯暮想了想：“累。”
记者们愣了一下，有人轻笑出声。冯暮接着说：“身体累，但值得。顾战是我遇到过最强的对手——不是之一，是最强。他能预判我绝大部分攻击，每一步都在他眼里。我能赢不是因为我比他强，是因为今天运气站在我这边。差一点倒下的就是我。”
“你在决赛中抠入顾战右眼，直播画面因此切换黑红。有人认为这个动作太过残忍，你有什么想回应的？”
“那是战斗。”冯暮的声音很平静，“他捅穿我胸口的时候没有犹豫，我抠他眼睛的时候也不会犹豫，当时我流血过多，他虽然力竭完全无法行动加上重伤，但拖久了还是我先死，我当时没有武器，能量耗尽，唯一的方法只有这种。擂台上没有残忍不残忍，只有胜负，何况是在虚拟秘境中虚拟的比试，不会有什么真伤带回。顾战是个战士，他不会希望我手下留情——我也不会希望他手下留情。出了擂台，我敬他。进了擂台，我只想赢。”
“你在淘汰赛阶段连续羞辱了多位御龙队员——扇龙狂神耳光、踩张伟的脸、对许豪盛和余浩宇也有类似行为。你刚才说敬顾战，那对其他御龙队员呢？”
冯暮沉默了几秒。这个记者太直了，很明显不是黄家安排的，也不是御龙或者官方安排的，工作人员已经有想驱逐他的动作了。
但冯暮还是回答了：“我针对的不是他们个人。我针对的是他们身上的队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通道里，“现在我和御龙之间的事已经了了。擂台上的事留在擂台上。出了擂台，我不会再提。”
“关于御龙队长许朝和覃语，你有什么想说的？”
冯暮抬起头，目光越过记者的头顶，看向颁奖台的方向。许朝正站在那里，和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着什么。
“许队长很强。”冯暮收回目光，“我尊重他为京城做的一切。至于其他的，都过去了，网上的事情大家看个乐呵就行了，没必要上纲上线。”
他顿了顿，在记者们以为他回答完了的时候，又补了一句：“都过去了。”
工作人员再次挤进来，满脸焦急：“各位！颁奖典礼马上开始，请让冯先生过去！”
颁奖台的灯光在傍晚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冯暮走过去的时候，顾战和乔焰然已经站在那里了。顾战的右眼还残留着虚拟战斗的神经记忆，他不自觉眨了好几下眼皮，显然战斗之眼也消耗了不少精神力，但顾战的精神力量足够顽强。看见冯暮，他微微点了下头，两人在那场战斗之后，已经无需多言了。
许朝从另一侧走上台。他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御龙的队徽，但所有人都在他出现的瞬间安静下来。
他先走向乔焰然。
“打得不错。”许朝把季军奖牌挂在乔焰然脖子上，声音不大，但话筒清晰收音，“还有改进的地方。你的火焰控制精度可以再提高一个档位，回头我让小雪给你做一份训练计划。”
乔焰然点头，面带微笑：“知道了朝哥。”
许朝走到顾战面前。
顾战站得很直，右眼的神经性抽动才完全停下，许朝看了他一眼，把亚军奖牌挂上去，手掌在他肩头按了一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顾战没说话。许朝也没再多说。
然后他走到冯暮面前。
两个人对视——冯暮面无表情，眼带些许未散的杀气，像一杆新淬过火的寒枪。许朝波澜不惊，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像一颗在风雨里站了太久的石头。
“看来当初是我眼光不行。”许朝笑着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客套，“错过错过，可惜了。”
他把冠军奖牌拿起来。奖牌不大，金色的合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冯暮比他矮，但再矮，接受颁奖时也要弯腰，按理说应该低头让他挂上去——但冯暮没有低头。
许朝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抬起手臂，从冯暮头顶把奖牌套下去。奖牌落在冯暮胸口，凉凉的。许朝顺势低下头，嘴唇靠近冯暮耳边，音量压得极低，哪怕顾战和乔焰然两个十七阶在一旁，也只有冯、许两个人能听见。
“适可而止。”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张云淡风轻的笑脸，伸手在冯暮肩头拍了拍——和拍顾战肩膀一样的动作。然后转身走回主办方旁的位置，留给镜头一个沉稳从容的正面：“来，该合照了。”
冯暮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金牌，伸手把它翻到正面。金属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观众席上尚未散尽的欢呼。
他抬起头，对着台下闪光灯的方向……
“就这样吧，你已经让大家看见了……对自己，对身边的人都好……”冯暮对自己说道，然后抬起头看向观众席，大家还在那等着他结束去庆功……
高成义、杜佳宣、赵忠成、张雨生、康欣姝、莫磊、李山石、李洛婷……
开发区传染事件、庆功宴、学校、陪练、视频风波、找回刘雯，他们一直在陪着他，一步步走来……
他手放在小腹上，很奇怪……自开发区传染事件以来就逐渐出现的那种感觉，好像不见了，又不是完全不见，而是融入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