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车轮已经滚到了城的另一头。
出口处的守卫比入口还多了两个,盔甲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长戟交叉架在城门前,刀尖碰着刀尖,发出冷冰冰的金属声响。
排队的百姓正在挨个接受盘查,有人被摸了包袱,有人被问了半天话,还有人因为驴车上的萝卜数目对不上被扣在了旁边——那头驴看起来比主人还委屈。
马车靠近的时候,一个守卫抬起了手。
“停下停下!车里什么人?帘子掀开!”
司马懿不动声色地勒住了缰绳。球球很配合地打了个响鼻,耳朵抖了抖,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肩膀上的小紫猫慢慢睁开了眼睛,紫色的瞳孔在黄昏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像是两颗被点燃的小火苗。
任灵汐在车里也竖起了猫耳朵,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乔素泠的脸,把正打瞌睡的白蛇弄醒了。
“来了。”
貂蝉在司马懿脑海里说了两个字。
“嗯。”
司马懿在心里应了一声。
帘子掀开了一条缝。两个守卫凑过来往里看,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脸上写满了警惕——然后他们的表情就僵住了。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下巴也垮了下去。
两个守卫就这么愣在原地,一个还保持着踮脚往车里看的姿势,一个的手还放在刀柄上忘了放下来。
貂蝉和任灵汐的精神波纹无声无息地漫过去,像两道看不见的水流,灌进了守卫的脑子里,把他们的警惕、怀疑、盘查的职责全都泡软了,冲散了。
一个守卫木木地点了点头。
另一个眨了眨眼睛,往旁边让开一步,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他甚至还对着马车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概是被控制后残余的意识在试图挤出一句“欢迎下次再来”,可惜没成功,只挤出了一个古怪的面部抽搐。
“快走。”
貂蝉的声音又在司马懿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催促。
球球迈开熊腿,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出了城门。身后传来守卫回过神来的动静,一个人问“刚才怎么回事”。
另一个人说
“不知道,头有点晕”。
第三个人喊。
“刚才那辆马车查了吗”
然后一阵沉默,再然后是。
“好像查了吧”
“不确定”
“算了算了下一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都说不上来,最后默契地选择了放弃深究。毕竟这种事情想多了头疼,不如多查几辆驴车来得实在。
马车出了城,越走越远,城墙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道灰色的影子。
天色沉下来了。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只留下天边一道长长的余晖,橙红色的,暗金色的,最上面还有一抹淡淡的紫,像谁用毛笔在天上横着扫了一下。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快,树影越来越浓,麻雀扑棱棱地飞回巢里,远处的山脊已经快看不清轮廓了。
他们在离城不远的一片密林里找到了一块空地。几棵老树围成一圈,中间是一片软软的草地,旁边还有一汪不大的水潭,水面在暮色里泛着银灰色的光。地方不大,但够他们歇一晚的了。
“就这儿吧。”
司马懿跳下马车,拍了拍球球的脖子。大白熊终于不用再装马了,浑身的毛抖了抖,从脑袋抖到尾巴,抖得像一座正在地震的雪山。
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满嘴的牙和粉红色的舌头,然后四仰八叉地往草地上一倒,肚皮朝天,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阿古朵从马车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踩了两下觉得软软的挺舒服,又看到球球那一大片白花花的肚皮在暮色里发着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一路小跑过去,把自己整个扔进了球球的肚皮里。
熊毛又厚又软,带着一股暖烘烘的太阳味,阿古朵的脸埋在里面,蹭了两下,不到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球球歪了歪大脑袋,用爪子轻轻拢了拢小姑娘,也闭上了眼睛。
树上的蜘蛛姐妹最早安顿好。蔡文姬和蔡蛛宁顺着树干爬上去,八条腿配合默契,在两根粗壮的树枝之间各自织了一张网。
蛛丝在暮色里闪着细细的银光,两张网挨得很近,蔡文姬蜷在网中央,蛛腿收拢在身侧,蔡蛛宁趴在对面的网里,四条蜘蛛腿还无意识地晃了两下才慢慢安静下来。
晚风吹过来,蛛网轻轻摇晃,晃得像两张挂在树上的吊床。
“族长。”
蔡蛛宁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
“嗯?”
“明天我能织一张比今天看到的那张渔网还大的网吗?”
“……睡吧。”
旁边的树上,小乔和乔婉凌两条树蛇各自找了一根横生的粗树枝缠了上去。
蛇尾在树枝上绕两圈,身子一歪,脑袋枕在树杈里,青色的鳞片在树皮上几乎看不出分别。
乔婉凌在睡前还嘟囔了一句“明天我想去看风筝”,小乔已经困得不行了,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算答应还是算敷衍。
任灵汐在树上伸了个懒腰,猫腰弓得老高,尾巴翘得像一根天线,然后找了个树杈窝成一团,耳朵抖了抖就睡着了。
紫色的毛团在暮色里软乎乎的,偶尔耳朵会自己动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水潭那边,大乔和乔素泠变回了水蛇的形态,滑进冰凉的水里。
两条白色的蛇身在水面下缓缓游动,鳞片在水波里泛着月光一样的银白色。乔素泠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吐了吐信子,问了句
“族长,水有点凉”。
大乔用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说“凉正好,清醒清醒你那个天天问能不能吃的脑子”。
乔素泠缩回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两个泡泡,也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天色越来越暗了。
空地上安静下来了,只剩下虫鸣和远处的蛙声,还有球球偶尔打鼾的低沉震动。
树下,一个人还坐着。
春华盘着黑色的蛇尾,上半身靠在树干上,姿势和她进城时在马车角落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猩红色的竖瞳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像两颗红色的星。她不看天,不看水潭,不看树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同伴们。她的眼睛只对着一个人。
司马懿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同一棵树,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能感觉到她鳞片上凉丝丝的温度。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看着黄昏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春华不会说话,司马懿也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司马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春华的脸。她的脸颊凉凉的,皮肤很光滑,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春华没有躲,也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睛。
她就那么乖乖地让他摸,像一只被顺毛的小动物,只是她不会咕噜咕噜叫。
司马懿的手指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又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司马懿笑了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或许是在笑时间过了这么久,有的人变了,有的人一点都没变,“傻乎乎的。”
春华歪了歪脑袋,显然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看着他,猩红的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困惑,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注视。
她看他的方式像一只野兽看着自己认定了的主人,又像一个孩子看着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这种目光干干净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就在这时,一声很轻很轻的“咕噜”从春华的肚子传出来。
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闷闷的,软软的,但在安静的林子里,这声响被放大了好几倍。
春华的反应慢了一拍,隔了两秒才低下头,双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眼睛还是那样呆呆的,但手捂肚子的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反应,像是身体在替她表达什么。
她的蛇信子吐了吐,在空气中探了探,像是在搜寻什么气味。
然后她的蛇尾慢慢动了起来,鳞片摩擦着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身体向前倾斜,看方向是要往林子深处去。
司马懿伸手拦住了她。
“你饿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早就猜到了的了然。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虽然蛇类吃一顿能顶很久,但也只是“能顶”而已,不是不需要吃。春华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吃,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春华慢慢转过头来,猩红色的眼睛对上了司马懿的目光。
她没有撒谎的本事,也没有撒谎的念头。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在承认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
“你在这里待好。”
司马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对了——”
他忽然停下,转头看着春华,眼睛里亮了一下,带着一种想分享好东西的兴奋。
“你要不要尝尝我们人类的食物?有些东西可好吃了,真的!趁现在城门还没完全封死,我进一趟城,给你弄点热的出来。你吃过肉包子吗?没吃过吧?还有烧鸡,那个皮烤得脆脆的,咬下去——”
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撕一只看不见的鸡腿。
春华摇了摇头。
“族长……不必……嘶……麻烦……嘶……”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抠出来的。
“春华……嘶……自己去……”
她说着就要继续往前爬,蛇尾在地上拖出一道弯弯的痕迹。
“不麻烦。”
司马懿拦住她,语气还是那么轻松,甚至笑了一下。
“我很快就回来的,再说了——”
他弯下腰,看着春华的眼睛,语气认真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带着笑。
“你现在这个样子,人身蛇尾的,出去很危险。这附近别说鹿了,连只兔子都不一定能找到。城门口那帮守卫你也看到了,你要是被撞见,就不是被盘查那么简单了。相信我,春华。”
春华看着他。
猩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涟漪。
她不担心什么守卫,也不在乎什么危险,但是司马懿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人是他。
她的蛇尾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那双从来都没有波澜的红眼睛深处有一场小小的战争在打。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蛇信子在空气里颤了颤。
这场战争打了很久。
最后她低下头,蛇尾缓缓地收了回来,重新盘成一团。她爬回了树下,靠着树干坐好,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只是手还捂在肚子上。
她抬起头,看着司马懿,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那我……不饿了……嘶……”
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司马懿愣在了原地。
春华把蛇尾盘得更紧了一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猩红的眼睛还是看着他,目光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她宁愿饿着,也不想让他去。
这个逻辑在别人看来可能说不通——他不过就是进一趟城,能有什么危险?
但在春华的世界里,逻辑很简单。族长不在眼前,就是危险。
族长离开一步,她的心就悬起来一分。与其悬着心,不如饿着。饿又不会死人,但族长不在,她觉得自己的天会塌。
司马懿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笨拙的、固执的、不会撒谎的红眼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心疼,心疼太轻了。也不是愧疚,愧疚太远了。
就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人鼻子有点酸,又让人想笑。
他站了几秒,没说话。
司马懿站在原地,看着春华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她的蛇尾盘得紧紧的,双手还捂着肚子,猩红的眼睛却固执地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饿,你别走。
他叹了口气。
跟春华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丫头的脑子一根筋,认准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说“不饿了”,那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饿着,你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她的世界里没有“权衡利弊”这个词,只有一条铁律——族长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包括她自己。
软的没用。
那就来硬的。
司马懿把脸一板,眉毛压下来,嘴角收平,腰背挺直。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变了,从刚才温声细语的同伴变成了威严的族长。
他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春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春华,不可以。”
春华的蛇尾尖轻轻颤了一下。
“不能饿着肚子,饿坏了身体怎么办?”
司马懿的语气又沉了一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猩红的竖瞳,不给她任何反驳的余地。
“听话。这是命令——来自族长的命令。”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精准地插进了春华脑子里那把锁。
春华猛地抬起了头。
猩红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愣了好几秒。
蛇信子忘了吐,尾巴忘了收,连捂在肚子上的手都僵住了。
那双从来都没有波澜的红眼睛里,司马懿的倒影晃了晃,又稳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
她的双手缓缓抱成了拳头。
然后她弯下了腰。
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脊背弯成一道恭顺的弧线,漆黑的蛇尾在身后缓缓铺开。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低沉的,沙哑的,恭敬的,虔诚的。
“遵命……族长……”
司马懿绷着的脸一下子就软了。
他蹲下身,双手扶着春华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捞起来。黑蛇的身体凉丝丝的,肩膀很窄,被他一捞就捞起来了,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替她拍了拍额头上沾的草屑,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春华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但没有躲。
“听好了,春华。”
司马懿的声音又变回了刚才的温和,但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命令的余韵,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在这里待着,别动。我去城里,很快就回来——很快。如果我半个时辰之后还没回来,你就来找我。听到了吗?这是命令。”
春华的嘴唇动了动。
她犹豫了。那双红眼睛里又开始打仗了,服从命令的本能和护着族长的本能像两条绳子缠在一起,拧得她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她不会表达复杂的情绪,但她会用身体说——蛇尾在地上不安地扫来扫去,手指攥紧了又松开,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但最后,那条叫“服从”的绳子赢了。
她点了点头。
只是在点头的同时,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把司马懿拉进了怀里。
黑蛇的力气大得惊人。
司马懿还没反应过来,整张脸就被按进了一片柔软之中。春华的胸膛是凉的,但很软,软得像云,带着一种淡淡的草木气息。
她的手臂从背后绕过来,箍得紧紧的,像两条铁索,锁住了就不打算松开。
她的下巴抵在司马懿的头顶,黑色的长发垂下来,落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司马懿的脸埋在她胸口,呼吸困难。
“春华——”
他刚想抬头,春华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圈。她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耳朵,蛇信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凉丝丝的,痒痒的,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又化了。
“族长……春华给您……嘶……添麻烦了……嘶……”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很轻很轻的、拼命压着但还是压不住的抖。像是平静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震。
猩红的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在眼眶边缘颤颤巍巍地悬着,没有掉下来。
“快去……嘶……快回……”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把这四个字从心里挖出来递给他。
司马懿在她的怀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春华的后背。
她的鳞片在掌心下又凉又光滑,摸上去像溪水里泡了千年的玉石。
“放心。”
他说,声音闷在她胸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会回来的。等我。”
最后司马懿发动力量,融入阴影里不见了
春华坐在树下,猩红的眼睛望着司马懿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晚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和地上的草叶,吹不散她眼里的那层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