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
回程。
夜。
天暗了。
路熟。
走得还算稳当。
八目在前面。
棍子不用了。
拿在手里当摆设。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多久没这么开心了?”
“不记得。今天——开心。”
“为什么?”
“看见你活着。有媳妇。有孩子。有日子。看见山里这么多东西。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不打仗的日子长什么样。”
八目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
“戚福。”
“嗯。”
“你以后常来。”
“来。”
“带阿黛尔来。”
“带。”
“带你那番薯。让阿萝种。她种东西比你强。”
“比我强?”
“强。你种的我看了。歪的。”
戚福笑了。
“行。让她种。我看着。”
“看着就行。别插手。你一插手就歪。”
“我什么时候歪过?”
“什么时候都歪。你自己不知道。”
两个人笑了。
到了地方。
阿萝在门口。
“回了?饭好了。山里的。加了你带回来那个叶子。泡了放进去的。”
“什么味?”
“不知道。香。”
进去。
坐下。
喝了一口。
酸。
满嘴香。
“好喝。”
“好喝多喝。锅里有。”
喝了两碗。
八目对面也喝。
阿萝不吃。看着。
“你不吃?”
“吃过了。等你们。”
“坐。”
“不坐。你们聊。我去收拾。”
她进去了。
八目看着戚福。
“你今天真开心。”
“真开心。”
“那就好。”
“嗯。”
戚福站起来。
“走了。天黑了。”
“住一晚。”
“不了。阿黛尔等着。不回去她担心。”
“她担心你?”
“担心。嘴上不说。心里担心。”
“那你回。”
“嗯。”
走到门口。
回头。
“八目。”
“嗯。”
“谢你活着。让我看见——还有人过得真。过得像个人。”
八目站起来。
没说话。
眼睛红了。
“走吧。路滑。拿棍子。”
“嗯。”
戚福拿了棍子。
往山下走。
月亮出来了。
照着路。
不亮。
还能看清大概。
怀里揣着山楂。
叶子。
根。
花。
像揣着宝贝。
其实不是。
他觉得是。
因为都是活的。
活的东西。
都值得带回去。
凛度城。
南门外。
夜。
戚福到的时候。
城门关了。
不是关得早。
是他走得慢。
山路不好走。
天黑了更不好走。
棍子拄着。
深一脚浅一脚。
等到了城下——月亮都升到中间了。
守城的在上面喊。
“谁?过了时辰了。明天再来。”
戚福没应声。
不是不想应。
是累了。
腿酸。
嗓子干。
不想喊。
他看了看。
城门左边有棵树。
老的。
歪的。
披散着树枝。
树冠铺开。
像把伞。
他走过去。
靠着。
坐下。
把棍子放旁边。
背靠着树干。
闭眼。
风不大。
有些凉。
把袍子拢了拢。
怀里的东西硌得慌。
山楂。
叶子。
根。
花。
一堆。
没掏。
怕丢。
就这么靠着。
睡了。
凛度城。
南门外。
晨。
天刚亮。
守城小将换班了。
新来的。
年轻。
姓什么不知道。
认得规矩。
“城下有人。昨晚就在。怎么没赶走?”
“赶走了。他不走。说等天亮。”
“等天亮?谁啊?”
“不知道。穿得破。像个农夫。”
“农夫?农夫怎么半夜在城下?”
“不知道。去看看?”
小将带了两个人。
下了城。
走到树底下。
看见一个人。
靠着树。
睡着了。
袍子旧。
灰的。
很干净。
脸上有泥。
有草屑。
轮廓——
小将愣了。
走近。
再看。
“王——”
旁边人拉了他一把。
“小声。”
小将闭了嘴。
腿软了。
他认得。
全凛度谁不认得。
只是没想到——堂堂戚福。
靠在树底下睡觉。
怀里揣着一堆草。
“怎么办?”
“叫醒啊。”
“我叫?”
“你叫。你惹的事。”
小将咽了口唾沫。
走过去。
“戚——先生。醒了。天亮了。”
戚福睁眼。
看见几个人站在面前。
“哦。天亮了。”
“您怎么在这?”
“走累了。歇了一晚。”
“您怎么不叫门?”
“叫了。没人应。”
“您喊一声就行啊。”
“懒得喊。”
小将不知道说什么了。
要跪。
戚福一把拉住。
“别跪。起来。带我进去。”
“是。”
小将在前面走。
不敢回头。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戚福在后面。
走得慢。
怀里还揣着那堆东西。
凛度城。
农庄。
晨。
阿黛尔在门口站着。
站了一夜。
眼睛下面青了。
一直没睡。
不是不想睡。
是睡不着。
他说去看八目。
她说好。
没说多久回来。
以为傍晚就回。
没回。
天黑了。
没回。
半夜了。
没回。
她想喊人找。
忍住了。
不是不担心。
是怕。
怕一喊——满城都知道。
满城都乱。
他说过。
不想引起慌乱。
她就等着。
等到天亮。
看见远处来了个人。
灰袍子。
走得慢。
怀里鼓鼓囊囊的。
认出来了。
腿先动的。
跑过去。
没说话。
一把抱住。
抱得紧。
紧得他怀里的东西都挤了。
戚福没动。
等她抱够了。
轻轻推了一下。
“松手。怀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宝贝。”
阿黛尔松了手。
脸上还有没干的痕迹。
忍住了。
“你一晚上不回来。我等了一夜。你说有宝贝?”
“有。真有。”
“什么宝贝?比我还重要?”
“不一样。这个——你没见过。”
“我什么没见过?”
“这个没见过。”
把袍子解开。
一样一样往外掏。
先掏出山楂。
红的。
一把。
“这什么?”
“野山楂。酸。叶子能泡茶。消食。”
“你去山里就为了这个?”
“不止。还有。”
又掏出叶子。
干的。
还绿。
“这个。泡水喝。香。我尝了。”
“你什么都敢尝。”
“尝了才知道。不尝不知道。”
又掏出一根草的根。
白的。
像手指。
“这什么?”
“不知道。像番薯。八目说牛吃。我说——人也能试试。”
“试什么?”
“煮。炒。切片。总有一种能吃。”
“你疯了。”
“没疯。想试试。”
最后掏出一把花。
小白花。
压扁了。
还香。
“这呢?”
“八目媳妇说能吃。甜的。我尝了。真甜。像蜜。”
阿黛尔看着他。
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
还有泥。
草屑。
嘴上想骂。
没骂出来。
因为他笑着。
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