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拿到了程东的信息后，林默就把夏灵喊了回来，开车前往了程东所在地。
程东目前居住在江海靠海边的大风小渔村，该村世代靠着打鱼为生。
驶出市区又沿着海滨公路行驶了一个小时后，来到了大风小渔村。
这里的小渔村因为距离市区遥远，没有被改造成为旅游点，所以保持着最初的村落形态。
这也是为什么该村经济收入不如其他渔村的原因。
其他距离市区近的渔村都靠着做旅游，做度假村早就实现了经济收入翻倍的。
进村之后。
林默把车停在小渔村码头边上的沙土地上，熄了火，往外看了一眼。
码头尽头那间木屋的门开着，门口晒着一排渔网，一个男人背对着路，蹲在渔网边上补网洞。
他的动作不快，但网扣打得极整齐，左手缺了三根手指，梭子夹在虎口和断指根部之间，每绕一圈，断指的关节跟着梭子的力道微微颤动。
林默推门下车。
海风灌进来，咸腥的风里混着渔网上的鱼鳞味。
“老大，是程东。”夏灵拿着照片对比了一下身材样貌后说道。
林默点头，然后两人朝着男人所在的木屋走了过去。
程东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今天的鱼卖完了。
“不是来买鱼的。我是顺和律所的林默，这位是夏灵夏律师。”林默走到他侧面，蹲下来，和他平视。
程东的手停了一下。
梭子夹在虎口上，没有往下绕。
他抬头看了林默一眼，然后继续补网。
“顺和律所。工厂区那个？”
“是。”
“找我什么事。”程东的语气很平，没有抵触和好奇，就像是面对普通客户一样。
林默十分恭敬的说道：“我们查到你当年在君富电子厂三星车间出过一起工伤事故，事故原因和君富人事系统里的记录不符。我们希望你能作为当事人，对君富公司提起劳动仲裁和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程东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网洞补完，梭子穿过最后一个扣眼，用力一收，网结在他虎口下打紧。
然后把梭子放在脚边的塑料盆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土，走进木屋。
在木屋门口的时候程东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林默和夏灵跟了进去。
木屋里很简陋，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孩站在大学门口，笑得很腼腆。
照片旁边贴满了奖状，每一张奖状上都印着同一个名字——程小渔。
这面墙是整间屋子最干净的地方，没有灰尘，没有烟熏痕迹，挂相框的钉子是新换的。
程东从墙角拉了一把旧折叠椅打开，坐在照片下面。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夹在断指的虎口中间，已经熏黄了。
“林律师，你说的事我知道，但我不告。”
“为什么？”夏灵往前走了一步。
“告了又能怎样。”程东弹了一下烟灰，“我女儿上大学了。大一，私立，学费一年两万多。何啸每年给我打的钱刚好够她学费，而且这笔钱走了十年，从来没有断过，你们告君富，君富倒了，这笔钱就没了，那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你替她付吗。
是，君富倒了林律师你名利双收，但我们的家庭呢？
这可是不用工作就能够拿到的赔偿金，只要我活着就能有的赔偿金。”
他停了一下，看着墙上的照片，语气缓了些。
“再说，你们把君富旗下的电子厂告倒了，厂里那几千号人去哪吃饭。
隔壁老黄的儿子就在电子厂当劳务派遣，一个月三千多，一天就工作六个小时，剩余的时间他还能去做做兼职，一个月到手六千多，还有保障。
你们把厂子关了，他就没问题工作了，去社会上找六千的工作，其他厂子一天要在流水线上干12个小时。
我告何啸一个人很容易，但告倒了君富的电子厂，倒下的人不是我，是他们。”
说完，程东吐出了一口烟，满脸惆怅。
林默没有接话。
他知道程东不是在维护君富，是在维护一个他用了十年才维持住的平衡。
何啸的钱是脏的，但程小渔的学费是干净的。
女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锚，他不会为了任何人松手。
“不用再说了，我不想接受你们的施舍，不会因为你们施舍我，我就同意你们的，拿人手短，这赔偿金至少我拿的心安理得，你们走吧，这件事我不会跟君富那边说的，你们就当没来过。”程东平静的说道。
林默没再说话，只是起身：“那就打扰了。”
说完，就走出了木屋。
从木屋出来，夏灵走在林默后面，海风吹得她头发糊了半边脸。
她随手把头发往耳后一拢，快走了两步跟上林默，皱了皱眉头：“老大，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林默拉开车门：“程东说的没错，我可以拿钱覆盖赔偿金，但是程东过不去自己那一关，我们施舍，在程东眼里就等于欠了我们，那他的手，他所遭遇的一切就没有了意义。
他会怀着自我怀疑活着。
如果从大义出发，告诉他与我们合作能够拯救更多人，反而他还会与我们合作。
但是他不会接受施舍。
那么未来他们家的负担就翻倍的加重。
这是我不想看见的。
这是一个拥有钢铁之心的男人，柔韧却又刚毅。”
夏灵听闻，思考了一下后逐渐明白。
老大一定有很多方式让他合作，但是程东这样历经磨难的人想要心无愧疚的活着，就一定不会接受施舍和帮助，这样反而加重了他的生活负担。
老大是在为程东的生活考虑啊。
“那老大，我们该怎么办？”
林默微微一笑：“去找他女儿，再硬的堡垒也能从内部攻破，为了他女儿，他能够割断自己的手指，那为了他女儿，他也会接受我们的善意。”
夏灵坐进驾驶座，一边点头，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可以诶，但是她女儿知道什么呢？”
“什么都不知道。”林默拉上车门，看向车窗外那间木屋。程东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抽烟，墙上那张照片挂在他头顶，正对着门口的阳光。“她以为自己有一个完整的好爸爸。”
夏灵听闻忽然想起了什么，立马翻阅包里的文件：“老大，程东自己的事情应该没告诉他的家人！这是她的资料。”
夏灵递了过来。
程小渔的学校在江东省省城，大学城最边上那所私立院校，学费一年两万多，宿舍楼是新建的，外墙贴着浅灰色瓷砖。
看完过后林默说道：“去见她吧。”
夏灵立马行动起来，查了她的课程表：“今天周三，她下午没有课，这个时间她会在图书馆咖啡馆做兼职。”
林默立马开车去了这所私立学院。
走高速，三个多小时抵达了江东市的新历私立学院。
林默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图书馆对面食堂大厅坐下，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快到她兼职结束的时候了，她兼职的时间来看，她应该没吃中饭，我们等着吧。”
十分钟后，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从图书馆的方向走过来，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只水杯，杯子里泡着便利店买的茶包。
她在食堂门口刷了学生卡，走到最里面的窗口打了一份素菜——青菜、豆腐、免费汤，没有肉，豆腐倒是打了两份。
林默眯了眯眼睛，知道这孩子是为了多补充蛋白质。
两份豆腐的价格还比不上一份荤菜，但是蛋白质含量比一份荤菜多。
林默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把餐盘放在桌上时坐到了她对面。
“程小渔？”
女孩抬起头，嘴里还咬着筷子一端。
她看向林默，满脸迷茫，但是她忽然发现了什么，立马凑近了一点，靠到了林默的眼前仔细打量。
下一刻她瞪大了眼睛，甚至后仰了一下惊讶道：“你和法学院门口那个大型海报上的人长的一模一样！你....你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