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义真被筱原家仆役带到了三好之虎和筱原长房一起品茶的地方。那是在宅邸深处的一间茶室,不大,但收拾得清雅。壁龛里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触疏淡,留白处像是雾气弥漫。壁龛下插着一枝野花,叫不出名字,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微光中微微卷曲,像是刚睡醒。
茶会似乎临近结束。
筱原长房见今川义真过来,便放下茶碗,起身朝三好之虎行了一礼。他的动作规整,弯腰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显得过分恭顺。然后他转过身,大步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靴子踩在廊下的木板上,发出沉稳的、渐行渐远的“嗒嗒”声。他没有看今川义真一眼,没有行礼,没有致意,甚至没有用眼角的余光扫一下。
今川义真站在茶室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愣了一下。他来到近畿快一年了,从堺港上岸到京都,从京都到嵯峨野,从嵯峨野回六条河原,见过的大大小小的武将、家臣、奉行不计其数,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不给自己面子的人。以前在东海道,他是今川家的少主,撇开织田家的人,谁见了她不弯腰?到了近畿,他是管领代,是将军的师弟,是带着几千人马打垮武田信丰、生擒细川晴元的猛人,连三好长庆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不过现在,他刚看完一个精神分裂患者,没有那个心思去追究。也许这个在目前担任“监视”足利义维任务的人,就是那个患者的病因之一——谁知道呢。
他走进茶室,在三好之虎的轮椅对面坐了下来。他的屁股落在榻榻米上,双腿盘起,双手按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正对着三好之虎的脸。
三好之虎坐在轮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那残废的腿被一条薄毯盖着,薄毯是深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盏在黑暗中烧了很久也不会熄灭的油灯。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已经预料到一切的笑意。
“今川代殿看来已经知道怎么向将军殿样汇报了吧?”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对方坐在轮椅上,而他自己坐在榻榻米上,高度差让今川义真不得不抬头看向三好之虎。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尊敬了。他的姿态有些抖起来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带着几分轻蔑的、微微的倾斜。他把重心挪到一只手肘上,撑在膝头,身体微微前倾,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下往上看着三好之虎,那模样像极了《大明风华》中judy在宫里见到他侄子朱允炆时的样子。
不过朱允炆那么抖,是因为他背后站着朱元璋。而今川义真这样,是因为他发现所谓的三好家“定海珍”,似乎也很难稳定他的家中。
“三好弹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故意露出来的锋芒,“我想知道,阿波三好家和京畿的三好家,还一条心吗?”
三好之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是真实的,不是礼貌性的,不是应付的。
“我们几个兄弟,自然是齐心的。”
他的回答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阿波三好家也是三好家”之类的场面话。潜台词很明显——我们几个兄弟是齐心的,至于下面的人,就不一定了。意思已经不能再明了。
今川义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个。他换了个角度,语气比刚才更直接,像是一把刀贴着骨头往里剔:“让下面的人不要做出什么不忍言的事情,能维持多久?”
“一者看我们兄弟几个,二者看将军。”
三好之虎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他伸出手,端起茶碗,慢慢地呷了一口,放下。茶碗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有节奏的信号。
“看我们兄弟几个,自然不用说——会努力压制他们分裂的势头。看将军……”他的目光从茶碗上移开,落在今川义真脸上,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事实的平静,“我大哥和在下还年富力强,就已经是从四位下的朝臣。三弟也是五位上的。而现在的将军殿样,也不过是从四位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在下面的人看来,三好家的家格,已经不比将军低了。那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今川义真听懂了。
今川义真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这种情况,的确让人蠢蠢欲动。”
人嘛,不管是哪里的人、哪朝的人,总归是想要进步的。要么自己进步,要么主家带自己进步。三好家现在实控近畿近十国,又有和将军同等的官位——从四位下,那是朝廷赐予的,不是自封的。那么忠诚于三好家麾下的那些人,有多少希望三好家带他们进一步?
而除了特别激进、想要让三好家取代足利将军家,继而带动自己进步的“激进派”之外,阿波三好家内部还有没那么激进的一派——甚至这才是主流。三好家毕竟不是源氏嫡流,也不是平家之后,当不了征夷大将军,这是铁律,谁也改不了。但是,这不是有从小在三好家长大的征夷大将军继承人吗?
足利义维。
阿波三好家那么多家老重臣,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从三岁到四十岁,三十七年的时光,他们看着他从一个被父亲送来做质子的瘦弱孩童,长成一个圆润富态的中年人。他们给他请老师,给他做衣服,给他选侧室,帮他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被举旗事务。至于足利义晴、足利义藤父子?抱歉,我们不熟。足利义晴在京都当将军的时候,跟阿波三好家打过仗;足利义藤当将军之后,跟三好家也打过仗。那是敌人,不是自己人。
明应政变的两系将军之后,在咱们这长大的,既是足利义澄嫡长子,又是足利义植亲口认证的养子——还有谁比足利义维更适合当将军?
细川氏纲无子,收养细川家另一系的细川晴元儿子,从而彻底解决“两细川之乱”,这个先例刚刚实现。那现在,足利义植无子,收养足利义澄嫡长子,从而彻底解决“两将军之乱”,岂不美哉?逻辑上通顺,法理上站得住脚,人情上更是近水楼台。
阿波三好家的那些家老们,如果坐在平岛庄的茶室里喝着茶,就能看着廊下那个圆润的、养尊处优的、被他们养了三十七年的“公方”,心里想的什么,谁还不知道?
“当年细川政元之后,京兆细川拥立京都将军,阿波细川支持另一个将军。”三好之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的铭文,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现在在京都的三好嫡流,支撑二条御所的将军和京兆细川;阿波三好,也越发有支持另一个将军的趋势。”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按在案几上,纹丝不动。
“我们几兄弟还活着,京都的幕府表现还行,那自然压得住。而如果我们兄弟之间出现冲突,京都的幕府过于忽视三好家阿波系家臣附庸的态度的话——”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今川义真,没有躲闪,没有犹豫,“纵然是我兄长,也不能保证三好家不会像细川家那样分裂。”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海风从濑户内海的方向吹过来,拂动庭中的松枝,沙沙作响。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尖利而悠长。
今川义真沉默了片刻。他看着三好之虎那双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的眼睛,心里忽然对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不是尊敬,不是同情,是一种“原来你也不容易”的了然。
“在下知道怎么汇报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刚进来时的沉稳。
三好之虎微微点头,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像是在喝一杯温热的正好的茶。
“嗯。那就辛苦今川代殿了。”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今川义真脸上,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像是从一个闲聊的老朋友切换成了一个正在商讨军务的统帅。
“另外,这次西国征伐,已经不是您,或者三好、今川、尼子还有岛津几家的事情了,而是——”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幕府——三好——地方大大名’这个新体制,证明其是否具备稳定天下能力的机会。”
今川义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尼子家主力在北、三好家大军在南,再怎么样,局面不会太差。但是——”三好之虎的目光落在今川义真的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视线像是穿透了衣袍,落在了更深处什么东西上面,“御之锦旗在你这一路。你这一路,又是兵力最薄弱的一路。如果出现什么……”
“多谢三好弹正大人的提醒。”
今川义真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目光与三好之虎平视。
“不让锦之御旗还有诸位的厚望蒙羞的自信,在下还是有的。”
“果然少年意气。不过以您的勇武,有那份意气也是自然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那两条盖在薄毯下的、萎缩得不成样子的腿,拍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种闷闷的声响,像是拍在干瘪的布袋上。
“如此,在下只有一句话。只要你能赢——”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兄弟几个,能压制阿波三好家分裂倾向的时间,就会大大延长!”
今川义真站起身,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不会让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