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角——织田——斋藤——北畠”同盟成型之后,向东要面对甲骏同盟,向西要对立三好畠山,在几内到关东之间的广大区域,形成了“六盟对三盟”的局面。不好理解的话,可以参考天朝汉末的“绍盟对术盟”——当然,可以继续向外推,甲骏的盟友相模北条自然属于“三盟”,跟甲斐武田对立的越后长尾则偏向“六盟”,各家站队,泾渭分明。
而一手牵线、促成这个庞大同盟形成的山口教继,身为六角、织田、斋藤、北畠四个大大名的“取次”,在此时织田家和很多外人看来,就是天朝战国时类似苏秦、张仪一般的人物。加上小日子吹牛的尿性,那不就是“今苏秦”了?
至于他犬山城那一行好像不太成功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明面上犬山城织田信清还是向织田信长臣服了,并且愿意出阵中浓,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当然,山口教继自己清楚得很——这和他自己的能力没半个永乐通宝的关系。纯粹是这四方势力,在东有甲相骏,西有如日中天的三好家的压迫下,理性选择的结果。换一个人去牵线,只要不是太蠢,一样能成,只是这话不能跟任何人说……“山口左马助——”织田信长拉着山口教继的袖子,把他拽到山顶北侧,折扇“啪”地展开,往山下一指,“来看看。下面这片河谷如何?”
山口教继顺着折扇的方向望去。
山下是一块高起的平地,地势比周围的低洼地高出不少,像一座天然的台地。平地上长满了林木杂草,郁郁葱葱,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块绿色的绒毯。台地的西面是缓缓流淌的木曾川,东面是浓尾平原一望无际的农田,北面能隐约望见犬山城的轮廓。站在这个角度往下看,那块平地像是大地的舌头,从山脚伸出去,舔着木曾川的河水。
“织田大殿,您问这……是要?”山口教继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不敢确定。
织田信长收了折扇,在掌心里“啪”地一拍,高声说道:“对!我觉得我的居城还是要搬迁到这里才合适。”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刚才我也问过我叔父、兄长,还有那古野的家臣们了。他们也觉得这里风景很美——所以我决定,我的居城要从清洲城搬到这里,二宫山城!”
他顿了顿,折扇指向那片河谷,目光落在山口教继脸上,嘴角带着笑意:
“而您,作为我三弟乃至织田家的重臣,在这里将会有一座宅邸——就在那片河谷,如何?”
山口教继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二宫山?风景很美?你问他们风景如何,他们当然说美,谁敢说不美?你也没说要在这儿建城啊!
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古野家臣团那边已经炸了锅。
“什么?!”
“主公您刚才不是只问我们这里风景如何吗?”
“这里太陡了,我等老臣实在是——”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原本就喘得跟风箱似的,此刻急得脸都涨红了,要不是身边有人扶着,估摸着得晕过去。
此时的织田家不是六角家,也不是原本历史上二十多年后的织田家,根本没有实行家臣集住。除了那些只收俸禄的奉行之外,其他人都是在主君居城有宅邸的同时,在各自领地或担任城代的地方另有居所,有大事时才去清洲城议事。
现在织田信长要把居城搬到二宫山——这座陡峭得像梯子一样的山上,每次议事都得爬一趟,爬上来还得爬下去,膝盖还要不要了?而且二宫山的位置相对于尾张国而言,太过偏东、偏北了。对“外”迫近织田信清的领地,对“内”很多那古野家臣团成员的领地或者代管的城砦,都离此地太远了。
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
织田信长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他皱着眉,目光从家臣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几个叫得最凶的人身上,忽然提高了声音:
“列为诸公,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家臣们齐齐安静了一瞬。
“我可是问过你们——这里风景如何的……”
他拖长了音调,一副“我没说错啊”的无辜表情。
家臣们的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便秘般的神色——风景好也不是住处啊!旅游地和住宅能一样吗?
有几个年轻一些的家臣已经开始互相交换眼色,嘴唇微动,低语声又渐渐起来了。
“平手监物、山口左马助,您二位也请劝一劝主公吧!”不知道是谁从家臣团中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织田信长的目光转向自己的老师平手政秀,又转向山口教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开口了:
“两位大人,有什么建议吗?”
平手政秀没有接话,山口教继被点了名,不得不开口。他想了想,斟酌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回禀织田大殿。从清洲城向北迁移主城,的确有此必要。不管是后续加强对上尾张的控制,还是协助斋藤山城守解决一色义龙——”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织田信长:
“都需要力量北移。”
他的话还没说完,家臣团那边就有人急了。
“山口左马助……”一个老臣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山口教继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但是——”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这里还是太北了。也太过抵近织田信清大人的领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家臣:
“还请织田大殿另选一处。”
御殿——呃,山顶上——安静了一瞬。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陷入了沉思,在山顶上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被一个难题困扰着。
然后,他走到山口教继左侧,停下脚步。
“那山口左马助觉得——哪里合适?”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身后那些家臣的视线。
山口教继的目光顺着织田信长的方向望去,他看见了织田信长在使眼色——眼珠时不时往一个方向斜去,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暗示什么。
山口教继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是要让他唱白脸?替他把那个“合适”的地方说出来?他的目光随织田信长的眼色而去,在附近的山川之间扫了一圈,然后——
他看见了那座山。
小牧山。
浓尾平原上的一座小山包,不到一百米高。跟脚下这座二宫山相比,它矮了一截,但山势平缓得多,从山脚到山顶有一条蜿蜒的缓坡,骑马都能上去。它坐落在清洲城和犬山城之间,既不偏北也不偏南,既不太过陡峭也足够险要。
山口教继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嘴已经先于脑子开腔了:
“小牧山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顶上格外清晰。
家臣团那边,几个人已经朝小牧山的方向望了过去。他们中不少人熟悉这一片的地形,仔细一想,小牧山筑城——
地理位置能满足织田家战略重心北向、敦促织田信清的要求。
小牧山相比二宫山,没那么远离中心,利好尾张南部西部的家臣。
没那么陡峭,利好那些膝盖不好的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