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完后奈良天皇和方仁亲王后的第三天，今川义真的营地热闹得像个集市。
准确地说，是三个营地。
京都西郊，鸭川以西，一片开阔的荒地被临时征辟，硬生生辟出了三座品字形排列的营寨。左翼是本愿寺僧兵，右翼是兴福寺奈良法师，居中压阵的是今川军。三座营寨之间相距不过一箭之地，彼此可以望见对方的旗帜，听到对方的号令，但要串门还得走上一炷香的功夫。营寨之间用粗大的木栅隔开，留出几条通道，通道口有今川家的武士把守，盘查严密，闲人免进。
此刻正是辰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把整片营地照得亮堂堂的。春日的阳光暖而不烈，晒在营帐的帆布顶上，泛着微微的淡金色。炊烟从各营的灶房袅袅升起，混着米粥的香气和柴火的烟气，在营地低空飘荡。
营门之外，木下秀吉一身当世具足，昂首而立。
他今日的打扮与平日判若两人——黑漆涂的胴丸，肩甲上镶着铜制的今川二引两纹，面当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头上戴着筋兜，额前的锹形立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腰佩太刀，胁差，手里还提着一杆朱枪，往那儿一站，倒也有几分威风凛凛的样子。那副丑脸被面当和须贺遮得严严实实，单看身形气度，还真没坠了今川家的脸面。
远处，一队人马正沿着土路缓缓行来。
除了随从外，是一个个涂舆和架笼，是三好长庆、尼子国久、岛津忠良、三好之虎、安宅冬康、十河一存、涩川义基、毛利隆元、村上武吉和村上通康等人
木下秀吉挺直了腰板，迎上前去。
“诸位大人，请！”
他声音洪亮，动作干脆，侧身引路。三好长庆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人，率先从涂舆中探出头来，扫了一眼营门和不远处的锦之御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往里走。他的目光在秀吉身上停了一瞬，似乎认出了这个曾经见过的猴子，但什么也没说。
一行人鱼贯而入。
营地里的气氛，比外面看起来要微妙得多。
左翼，兴福寺的奈良法师们正在操练。两百人一排，手持长枪，随着木鱼的敲击声整齐地刺出、收枪、刺出。他们的法衣外面套着皮甲，光头上戴着斗笠，嘴里喊着“南无阿弥陀佛”，但手上的动作半点不含糊，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右翼，本愿寺的僧兵们也在操练，方式却截然不同。他们没有排成整齐的枪阵，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模拟着巷战和山地的打法。薙刀翻飞，太刀交错，时而有人被“砍翻”在地，爬起来拍拍土继续练。他们的呼喊声更嘈杂，更野性，带着一种不服管教的剽悍。
两营之间，只隔着一道木栅。僧兵们偶尔瞥一眼隔壁，奈良法师们也偶尔瞥一眼回来，目光里带着审视、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
但没有打起来。
三好长庆走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今川代殿倒是厉害。”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边的人听见，“能让这两股势力站那么近，却没有真打起来。”
身后，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尼子国久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今川代殿的确颇受众人之望。”岛津忠良的声音不咸不淡，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三好之虎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两侧的营地间来回扫视，嘴角微微抿着。安宅冬康走在兄长身侧，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十河一存倒是大大咧咧，边走边看，时不时还朝本愿寺僧兵那边挥挥手，也不知道他认识谁。
涩川义基跟在队伍后面，存在感低得像空气。毛利隆元走在他旁边，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移开。村上武吉和村上通康走在最后，两人都是第一次进这种阵仗，脚步有些紧，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六千人的营地，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一行人沿着碎石铺就的道路，穿过三道木栅门，越过三座营寨之间的空地，很快便抵达了营地最核心的位置——中军营帐。
营帐前，一根高高的旗杆矗立着。
旗杆顶端，一面赤红色的锦旗迎风飘扬。旗面上绣着金色的十六瓣菊和桐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朝廷的象征，是天皇的意志，是——锦之御旗。
三好长庆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旗，目光复杂。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营帐的“大门”洞开，里面的布置一览无余。
今川义真端坐主位。
他今日穿着那套“赤威切付二重厚胴”，赤红的甲片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胸甲打磨得锃亮，映出对面人的影子。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的表情不怒自威，双手撑在膝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正在低头批阅。
那柄朱雀前立二十四间筋兜扣在他身侧的立木上，金色的朱雀前立在烛光中闪闪发亮，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起。
他的背后，是一幅巨大的舆图。
舆图用几匹绢布拼接而成，从安艺、周防、长门，到丰前、丰后、筑前，再到濑户内海、伊予滩，山川、河流、城池、港口，一一标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红圈，有些地方贴着写有小字的纸条。整幅图气势恢宏，往那儿一挂，整个营帐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不考虑那张还算稚嫩的脸庞的话，此刻的今川义真，已经施施然一副日服名将的派头。
“回禀代殿，诸位大人已经带到。”
木下秀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洪亮而清晰。
今川义真放下笔，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甲叶哗啦作响。他的目光扫过帐外陆续走进来的人，微微点头。
“请诸位大人落座！”
侧近旗本们早已将席位布置妥当。左手边是三好家的席位，右手边是尼子、岛津等各家。垫子铺得整整齐齐，案几上摆着茶具和点心，一切都按身份高低安排得妥妥当当。
众人纷纷落座。
今川义真站在主位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如诸位大人所见——”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在安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
“当今陛下已经下赐锦之御旗。陶晴贤的朝敌身份，不可辩驳。将军殿样也已发出御内书，指其为御敌。”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好长庆移到尼子国久，从岛津忠良移到毛利隆元，最后扫过村上翁婿：
“我们可能在各自领地或者别的什么事情上有分歧，甚至如果有幸真的击垮陶晴贤，对于当地利益的划分，也可能有不同诉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但是现在，在对付陶晴贤的立场上，是一致的。所以——还请勠力同心！”
帐中安静了一瞬。
三好长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落在今川义真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没问题。”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开战之后，一部分阿波众和淡路水军，会在三弟统帅下，穿过伊予海滩和濑户内海，进攻丰后，迟滞大友家可能派给陶家的援军。至于具体数量——”
他看了安宅冬康一眼：
“今川代殿可以和三弟再商量。”
安宅冬康微微欠身，算是应下了。
尼子国久捋了捋胡须，接着说道：“家中消息，已经和吉见氏取得联系。尼子家的先头部队，在石见国人指引下，通过山阴道道路，开拔前往石见国三本松。后续，尼子家可以再动员军势增援。”
他的语气不重，但“再动员”三个字，咬得很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