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单调。
林静姝靠在后座，膝上的文件夹已经合上。
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窗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吴霄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车子驶过一段正在维修的路面，轮胎压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住，又很快露出来，光线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林总，”小周开口道：“前面服务区要不要停一下？您早上就没吃东西。”
林静姝眉头动了一下。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是您秘书。”小周的语气很平静，“秘书该记的。”
林静姝没有说话。
吴霄看了她一眼。
“停一下。”他说。
小周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瞄了一眼，打转向灯，拐进服务区。
车子停稳，林静姝没有动。
吴霄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来走走。”
林静姝看着他，顿了两秒，推开车门。
服务区不大，几棵瘦高的杨树，一排商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有件事，”林静姝忽然开口，“想跟你聊一聊。”
吴霄侧过头看她。
“什么事？”
林静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方，沉默了几秒。
“有一批人，”她说，“我一直想接。”
吴霄等着。
“那些没法在大城市进医院的医学生。”林静姝说，“硕士毕业，规培结束，技术过关，但因为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没有门路，进不了三甲，也进不了好的二甲。最后只能去私立医院做体检、做医美、做那些跟临床无关的事情。”
她顿了顿。
“或者干脆转行。”
吴霄没有说话。
林静姝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看着他。
“这批人，你考虑过吗？”
吴霄看着她。
“你接着说。”
林静姝点点头。
“在卫健委那五年，我见过太多。”她说，“有一个女孩，华西的硕士，心内科，规培的时候带教老师夸她手稳、心细、有天赋。规培结束，她投了二十七份简历，进了三次面试，最后全都没下文。”
她顿了顿。
“后来她去了哪儿你知道吗？”
吴霄摇摇头。
“去做医疗器械销售了。”林静姝说，“卖心脏支架。她跟我说，林姐，我卖的东西我自己从来没亲手放过，但我知道怎么跟医生介绍参数。”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还有一个男孩，湘雅的博士，普外科。博士期间发了三篇ScI，有一篇是一作。他导师帮他推荐了四家医院，全都没成。后来他导师私下跟他说，不是你的问题，是你没关系。”
她看着吴霄。
“你知道那男孩后来怎么样了吗？”
吴霄没有说话。
“他回老家了。”林静姝说，“老家一家社区医院。那个医院三年没进过博士，他回去之后，全院把他当宝。但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她顿了顿。
“他说，我不后悔回老家。我后悔的是，我明明可以救更多的人。”
吴霄沉默了很久。
“你想把他们接进来。”他说。不是疑问。
林静姝点点头。
“很多医学生，是有能力的、但没机会的。他们缺的是同一样东西。”
她看着他。
“一个家。”
吴霄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林静姝点点头。
“意味着我们要从头开始带。”她说，“规培、轮转、带教、考核。这批人不是来了就能用，需要花时间、花精力、花钱。”
她顿了顿。
“但用出来之后，他们是自己的人。”
吴霄看着她。
“自己的人？”
“医院的自己人。”林静姝说，“不是从别处挖来的、随时可能走的，是从头培养起来的、把医院当成家的。”
“如果把他们先丢去援疆援藏呢？”吴霄说。
“这是你喊我下车要说的事？”
但林静姝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援疆援藏。”吴霄说，“你不是一直想接援疆援藏回来的那批人吗。这两批人，能不能并成一批？”
林静姝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审视的、分析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上来。
“你是说——让这些医学生先去援疆援藏，回来之后再到我们这儿？”
吴霄点点头。
林静姝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援疆援藏什么条件吗？”她问。
“你说。”
“海拔三千米以上，氧气含量只有内地百分之六十。冬天零下三十度，没有暖气，没有足够的医疗设备，没有像样的宿舍。去一趟，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她顿了顿。
“那批援疆援藏的医生，是已经在大医院干过的，有经验，有职称，有单位给他们托底。而医学生呢？什么都没有。去那种地方，万一出点什么事——”
“所以就更应该让他们去。”
林静姝的话被打断了。
她看着吴霄。
吴霄也在看着她。
“那批援疆援藏的医生，”他说，“回来之后为什么没位置？不是因为医院不需要他们，是因为他们走的时候，位置被别人占了。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不走，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们的。”
林静姝没有说话。
“而医学生呢，”吴霄继续说，“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位置可占，没有单位可回，没有关系可托。”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吴霄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静姝说道：“送出去之前的体检、培训、手续，送出去期间的联系、保障、应急，接回来之后的安置、规培、带教。整条链，我们全包。”
吴霄问了一个很欠揍的问题：“我们缺钱吗？”
林静姝盯了他几秒，“你的钱不需要做其他正事？”
“你不会以为我上次给你看的资产是我的全部身家吧？”吴霄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未免也太单纯了。”
林静姝：……
吴霄笑着说道：“那一百亿会一直放在那里，它们只为一件事情服务，那就是，你现在所做的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