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该死吗?”
姜岩抬眼反问,酒杯捏在shou里,酒水晃了晃不停激荡着。
“当年那笔赃款,他丁辉分得比谁都多,孙华文死在牢里的时候,他正带着老婆孩子在三亚度假,朋友圈还晒海景呢。”
没人接话,小旅馆的灯泡嗡嗡响,光线昏黄,三个人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斑驳的墙上。
过了几秒,葛明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荒诞到极点,堵在嗓子眼不得不吐出来的笑。
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啤酒沫沾在杯口,朝姜岩晃了晃:“你他妈是真狠。”
姜岩也笑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哐的一声闷响:“不狠行吗?跟畜生打交道,就得比畜生还畜生。”
王文俊没笑,也默默端起了酒杯,三个杯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那天夜里他们喝了不少,廉价的瓶装啤酒,一瓶接一瓶开。
话不多,大多时候是沉默,偶尔姜岩说两句当年的事,葛明骂两句世道,王文俊就闷头喝酒。
没人提明天,没人问以后。
2009 年 3 月 5 日晚,c 市刚入春,气温像坐过山车,白天还暖得能穿单衣,夜里就刮起了西北风,冷得刺骨。
风卷着沙土打在玻璃上,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面压着嗓子哭。
过了十点,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连平时熬到后半夜的大排档都早早收了摊。
崎丰路派出所今晚却炸了锅。
接警台的电话铃此起彼伏,跟约好了似的,一个刚挂另一个就响。
东头棋牌室打群架,西头小卖部被盗,中间居民区还有夫妻吵架动了菜刀,最离谱的是城郊养殖户报警,说自家羊跑上国道被车撞了,非要民警去评理。
所里能出警的人全撒出去了,连管户籍的大姐都被拉去帮忙维持秩序。
当然,这一整晚的热闹,全是姜岩提前布好的局。
十点四十五分,偌大的值班室就剩两个人 , 实习警员张志明,还有葛明。
张志明坐在接警台后面,脑袋一点一点打哈欠,困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嘟嘟囔囔:“葛哥,今晚邪了门了,什么破事都凑一块了,赶庙会呢?”
葛明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后,手里摊着一份治安卷宗,书页停在中间,半天没翻一页。
他哪看得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在等那个电话。听见张志明的话,他随口应了一声:“开春了,人都躁。”
十点五十二分,电话铃又炸响了,比之前几声都炸得猛烈。
张志明抓起电话,刚 喂 了一声,表情就慢慢变了,从犯困变成错愕,再变成哭笑不得。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葛明,表情古怪:“葛哥,奇了怪了,有人报案,说在废弃化工厂旁边的国道上,看见个…… 丧尸?”
“什么?”
葛明 唰地站起身,十分的意外,眉头都拧起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就电影里那种,披头散发的,走路歪歪扭扭,看着不像人。”
张志明自己比划了两下,都觉得荒谬,挠了挠头,“估计是喝多了睡路边,被过路人看错了吧,但指挥中心说周边几个所都出警了,没人手,只能我们去。”
葛明没犹豫,拉开抽屉拿警车钥匙:“我去。”
他动作利索地套上警服外套,整了整警帽,转身往枪械库走。
张志明赶紧跟在后面,探着脑袋:“葛哥,我跟你一块去吧?俩人也有个照应。”
“不行。” 葛明打开枪柜,取出配枪,检查弹匣,动作熟练干脆,头也没回,“所里必须留人值守,这是规矩。”
“可就我一个人……” 张志明有点犯怵。
“一个人也得守着。”
葛明把枪别进腰间枪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松的说:“没事,大概率就是个醉汉,我过去看一眼,没事就回来,用不了半小时。”
张志明还想说什么,葛明已经拉开值班室的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张志明打了个寒颤,赶紧把门拉上了。
葛明坐进警车驾驶座,关上车门的瞬间,外面的风声被挡去大半。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拧钥匙点火,挂挡,踩油门。警车的车灯劈开夜色,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沿着崎丰路一直往东开,路边的商铺越来越少,路灯也稀了。
拐上 21 国道之后,更是连路灯都没了,只剩车灯的两道光柱往前探。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枯黄色的玉米秸秆竖在地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个个站着的黑影。
再往前开两公里,就是废弃多年的红星化工厂。
葛明慢慢踩下刹车,把车速降下来,远光灯全开着。
就在这时,右侧路边的玉米秸秆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得晃,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扒拉,秸秆簌簌地响,在风声里格外清晰。
葛明把车停住,熄了火,但没关车灯。
他拔出手枪,拉栓上膛,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风很大,刮得他警服下摆猎猎作响,耳边全是呜呜的风声,他双手持枪,身体微微压低,朝着玉米地晃动的方向,慢慢走了两步。
为了将丧尸的怪异行为演绎得淋漓尽致,姜岩在那具尸体的关节处安装了自制的电动控制器。
膝盖,肘部,颈椎,每一个关节都经过反复调试,确保动作僵硬不规则、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感。
之后便有了监控画面所记录下来的一切......
葛明从警车上下来,举枪,前进,“丧尸”从玉米地里扑出来,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画面。
确认监控完整地拍下了这段影像后,躲在化工厂配电房里的王文俊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钳子,咔嚓一声剪断了线路。
监控画面定格,然后彻底黑屏。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三个人按照预演过无数遍的流程操作。
姜岩提前通过整形手术处理过的那具尸体被从化工厂后面的冷藏箱里搬出来,换上葛明的警服,摆放在监控最后记录到的位置。
血迹的分布、地面的痕迹,甚至鞋底蹭过碎石留下的擦痕,全部对得上。
三个人撤离现场的时候,天还没亮。
风依然很大,把他们身上的汗吹干了。
王文俊开车,姜岩坐副驾,葛明一个人窝在后排,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泛着幽绿的光。
沉默了大概五六分钟,葛明开口了。
“那具尸体,是宋宇吧。”
他没用疑问的语气。
姜岩没转头,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葛明说,“换衣服的时候,他锁骨下面那道两公分的疤,以前他帮村里人修房顶摔下来磕的,我见过。”
姜岩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他。”
车里又安静下来,王文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漆黑的路,一句话不说。
“宋宇的尸体送进法医室那天,眼睛合不上。” 姜岩忽然开口。
葛明没说话。
“我按了好几次,眼皮就是不往下落,一直睁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当时凑到他耳边,跟他说,‘你放心,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说完我再试了一次,合上了。”
王文俊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又松开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战战兢兢的,有些魂不守舍。
“所以这也算是…… 他自己为这件事出了份力吧。” 姜岩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葛明靠在后排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他没有因为姜岩之前的隐瞒而觉得被欺骗。
自从舅舅一家出事之后,葛明无数次想过用什么方式去弥补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愧疚这东西不会随着时间减轻,只会换一种形式钻进骨头里。
但此刻他反而觉得松快了一些,宋宇的眼睛能闭上,说明他看到了。
看到有人愿意替他做点什么,那就够了。
三天后的事情证明,他们的计划没有任何纰漏。
葛明遇害的消息当天上午就传遍了整个c市公安局。
而那段从监控里调出来的视频,一个行为怪异的“生物”在夜色中扑向一名警员,更是让所有看过的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