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冷汗源源不断从小仓大智额角渗出，顺着下颌轮廓一路滚落，砸在土黄色军装的硬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冰凉的寒意顺着脖颈往心底钻。
身旁握着方向盘的许忠义侧眼瞥见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小心翼翼放缓车速，轻声试探着询问：“小仓队长。。。还好吧？实在撑不住，先缓口气吧。”
小仓大智像是全然没听见耳边的问话，双目空洞失神，只僵硬，机械地微微点了一下头，连嘴唇都发颤，半个字音也吐不出来。
许忠义见状，暗自沉沉叹了一口长气，握着方向盘的五指不自觉收紧，指节绷得发硬，纷乱的思绪控制地翻涌上来，一幕幕清晰浮现在脑海之中。
一切的开端，还要追溯到之前的老王集。
那日他陪着小仓大智和宫崎交涉善后事宜，就看见沈素秋搀扶着一名年轻姑娘缓步走出来，那人便是杏儿。
杏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袄长裤，布料粗糙，全无半点华贵饰物，打扮朴素得如同乡间寻常农户女子，可生得一副极好容貌，眉眼清秀柔和，鼻梁秀气，下颌线条温婉。
最动人的是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眼波清澈柔软，看人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怯，浑身萦绕着一股柔弱无助的气质，惹人怜惜。
只是匆匆一眼，小仓大智当场就看呆了，脚步顿在原地，目光牢牢黏在姑娘身上挪不开。
“发什么呆？” 许忠义察觉到他异样的神情，低声开口唤回他的思绪。
小仓大智压低声音，悄悄伸手指向杏儿，眼底满是兴致勃勃的光亮：“你快看那姑娘，有没有觉得，完全是将军偏爱的那种类型？”
许忠义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微蹙：“什么类型？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就是这种柔柔弱弱，一看就让人忍不住想要护在身后的性子。” 小仓大智兴奋地来回搓着掌心，眼里满是自以为是的盘算：“之前中村参谋长特意提过，将军就喜欢这种温婉软和的女子。”
许忠义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安，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劝阻：“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已经在这里浪费不少时间了。”
小仓大智反倒一脸理所当然，语气坦荡得仿佛自己在办一件天大的好事：“诶，不急，再着急也没有给将军物色相伴之人重要！
你想想，我们将军常年坐镇前线，孤身一人，身边连个贴心照料的女子都没有，未免太过孤单可怜。
我这个做下属的，体察将军难处，替上司分忧解难，本就是分内之事。”
这番荒唐说辞听得许忠义瞠目结舌，半晌没能回过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你打算把这位姑娘送到你们鹰崎将军身边？”
“这有什么不妥当的？” 小仓大智反倒反问回来，满心只觉得自己一片忠心：“将军平日里待我们一众下属宽厚体恤，处处照拂，我们寻个合心意的女子陪伴将军，略作报答，再正常不过。”
许忠义嘴唇张了又合，心底堆满反驳的话语，他是知道鹰崎拓人有婚约的。
从军中规矩到皇室婚约，从女子自身意愿到军政舆情，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可看着小仓大智一副自作聪明，满心热忱的模样，最后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暗自摇头，但心底里确是预感大事不妙。
他那时万万没有想到，小仓大智一时心血来潮的玩笑般的荒唐念头，会一步步失控发酵，私自敲定婚事，邀约记者大肆宣扬，最后闹得华北，本土舆情沸腾，惊动京都皇室与大本营，酿成如今无法收拾的大祸。
许忠义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死死扣住皮质握柄，脑海里纷乱的思绪顺着时间线不断回溯，清晰浮起那晚宫崎大队摆下的酒局，一切荒唐的开端，全是那场推杯换盏，醉话乱语的夜宴。
宫崎队长有心拉拢交好，特意在驻地营房摆下宴席，备好烧酒，肉食，宴请小仓大智一众宪兵。
屋内炭火烧得滚烫，烈酒轮番斟满瓷杯，众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转眼便是酒过三巡，满桌菜肴大半凉透，满室都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几杯高度烧酒下肚，小仓大智脸颊烧得通红，脖颈，耳根尽数染上醉意，眼神飘忽浑浊，舌头渐渐打卷，说话含糊拖沓，平日里藏在心底的吹嘘心思，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尽数往外吐露。
席间众人闲聊闲谈，不知是谁忽然提起那个身形柔弱，眉眼清秀的姑娘杏儿，一句玩笑话，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小仓大智身上。
邻座一名少尉端着酒杯笑着打趣，语气满是看热闹的戏谑：“小仓队长，我们都看见了，你盯着那姑娘看了许久，莫不是自己对人家有意思？”
“哪。。。哪里的话！” 小仓大智连忙摆手，酒劲上头，腰杆挺得笔直，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大着舌头高声辩解：“我哪里会贪图寻常女子，我是替我们将军留心相看的！”
“哦？替你们将军？” 宫崎队长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底满是好奇：“莫非是鹰崎司令官阁下？”
“那自然！除了我们英明神武的将军，还有谁配得上这般清秀温婉的姑娘！” 小仓大智猛地一拍实木桌面，杯碟震得叮当乱响，底气十足地大放厥词：“我瞧那华夏女人性子柔软，模样周正，正好带回天津，给咱们将军做一房妾室，贴身陪伴伺候！”
这话一出，满屋子军官顿时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塞满营地。
“小仓君当真是忠心耿耿，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司令官！”
“既然相中了，索性就替将军把这门亲事定下！”
“说得没错，择日不如撞日，今日酒局说开，干脆今日就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