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商时砚虽喜欢暗中使手段,善于利用人心,却始终保留了最后的底线。
明派这么多年依旧团结一致没有解散,想必他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在管理。
少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银灰色的瞳眸微敛,微红的眼眶下呈现病态的青灰色,毫无颜色的薄唇上残留着丝丝细小的血线。
他静静地靠在软枕上,窗外渗进的微弱光线洒在那张精雕细琢般的侧颜,如同下了一层浅淡的薄霜,睫毛投下蝶翼般的阴影,透出一种清冷又易碎的孱弱美感。
“其实你也应该明白一个事实,如果我真是那种丧尽天良将人命视为草芥的畜生,在商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商时雨未必能活到现在。”
轻飘飘的一句话,道尽了曾经商时雨在商家的艰难处境。
唐晓翼默不作声,他很明白,幼时他对商时雨的保护,也仅仅只能在圣斯丁学园的范围内,回到商家仍旧是她一个人面对家族内部的重重危机。
商时雨能活到今天,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大部分是她一直在顽强不屈的野蛮生长,还有一部分也是来自于商时砚对她那份并不热烈却足够坚定的姐弟情分。
“我祖母去世前曾跟我说过,要想商家在我手上长远地走下去,就必须要守住最后的良心,否则家族迟早会腐败衰弱。”
“这么多年我管理商家,看惯了家族那帮蠹虫无底线地内斗,也证实了祖母的话是对的。”
商时砚的声音气若游丝,靠着软塌疲惫地合上眼:“我不想变成同他们一样恶心的烂人,也不想成为商家覆灭的千古罪人。”
“所以我需要明派,也需要姐姐,他们也同样需要我,我们早就是共荣共损、不可分割的整体。”
“所以明派和我姐姐,都不能有任何事。但以我现在的能力保全不了他们,只能想办法给他们找更大的靠山。”
“所以你选择让明派重回冒协?”
唐晓翼想起之前商时砚告诉他在黄金城布局的最终目的,又看他现在这副虚弱的病容,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这事儿我可以帮你。”他严肃道,“但你也得对我坦诚。”
商时砚眨了眨眼:“我向来对你都很坦诚。”
“那有件事情你得告诉我。”唐晓翼靠在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商时砚苍白的脸,“你为什么一定要引我去黄金城的禁地?”
“或者说,你需要让我帮你找到你姑姑的遗体,不惜大动干戈把她的探索者都请来诓我,连苏绰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闻言,商时砚眉头霎时拧了起来,猛地坐起身,银灰色的瞳仁猛烈颤动:“什么?那喷泉底下是我姑姑?!”
他原本有些嘶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好像纸被粗暴撕开时发出的干哑嘶叫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见状,唐晓翼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凝神盯着商时砚的脸看了半天,有七八分确定这小子没有说谎。
难不成是玄玉假借商时砚之名,骗了他们?
说起玄玉,这老猫一大早就不见踪迹,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商羡晚尸体的惨状让它受了那么大的刺激,不知道它那副被长生蛊啃光的空壳还能撑住几时。
商时砚抓着被褥的手不断收紧,骨骼与青筋几乎都快突破那层薄薄的皮肤,脸色更加惨白暗淡,眼眶却红的好像要滴出血,忽然低哑地发出凄惨地苦笑。
千辛万苦不惜布下天罗地网,只为找出黄金城禁地的真相,可看样子却是让这位机关算尽的执棋人大失所望。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有些癫狂,透露着刻骨的失落与愤恨,“我就知道……骗子,都是骗子!”
唐晓翼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商时砚身上猛然爆发出那种过于凄厉的绝望刺得他心里狠狠缩了一下:“到底怎么了?”
难不成,商时砚找的不是商羡晚,而另有其人?
喉头涌上撕裂般的剧痛,腥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商时砚狠狠地捶了几下被褥,脱力般地后仰,一头砸进软塌里,苍白的脖颈后折到快要断裂的角度。
“我以为,那底下藏着的是我妈。”
“当年商尹两家拿我逼迫我妈,与他们做了些不为人知的交易,我妈失踪了整整五年,我也找了她整整五年……”
“这些年我费尽心机,逼得尹家几近破产,就是为了让他们吐出我妈的消息……”
“可没想到,他们还是骗了我!”
“他们跟我说我妈在黄金城,被路西法和暗派当成新的实验体,就像乌德尔夫人那样。”
“所以我穷尽心血策划这场险象环生的棋局,不惜利用姐姐,利用商家,利用你和唐欣,我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甚至想过连命都豁出去不要……”
“我就是想找回我的母亲……”
事已至此,商时砚来黄金城的目的昭然若揭。
在此之前,唐晓翼或许多多少少对商时砚抱有些许怨言,但现在他心里只有五味杂陈。
记得小时候商时雨偶尔和他说过家里的事情,说起尹莲心对商时砚的疼爱,语气里不免会有些许羡慕和怅然。
能让商时雨一个旁观者都动容的爱子之情,商时砚当然更记得这份刻骨铭心的、无私的母爱。
辛酸之余,唐晓翼尚且清醒的脑子也逐渐品出商家与尹家那见不得光的肮脏心思,不由得感觉到脊背发寒。
看来他们是见商时砚逐渐脱离掌控且愈发强大,利用他迫切的寻母心情,将商时砚诓骗至这人间地狱般的黄金城,就是想置他于死地!
但商时砚也没有傻到真的完全相信,也留了最后的余地,并想方设法为商时雨和明派争取来强大的后盾,以保全商家最后的掌控权不轻易落入他人之手。
只不过,他实在太想念母亲了,肯定是怀着几分希望去赌那群人嘴里有那么一两句真话,但真实情况还是让他大失所望。
“那个……你别太难过了。”唐晓翼拍了拍他冷的像冰块一样的手背,沉声道,“先想办法活着出去,你才能继续去找你母亲,并为她报仇。”
商时砚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磨砂质感的磁性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哽咽:“我知道,我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阴得团团转,不甘心就这么把命丢在黄金城。
所以他必须让自己活下去!
努力平复下失落的心绪,商时砚缓缓从软榻上直起身,倔强地擦了下湿润的眼角:“不过结果也不算太坏,至少我找到我姑姑了。”
“我曾经对祖母、对商家的列祖列宗发过誓,我一定要找到我姑姑被卖掉的遗体,带她回去安葬。”
唐晓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之前没怀疑过那底下藏的其实是你姑姑?”
商时砚皱了皱眉:“也不是没想过,只不过我觉得是我妈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毕竟是实验体,死人的价值远没有活人高。”
“那你就想错了。”
一想到在禁地见到的种种,唐晓翼总忍不住冒一身鸡皮疙瘩:“路西法是想用‘回生蛊’去复活商羡晚前辈。”
闻言,商时砚顿时瞪大了眼睛,猛的转过头惊声道:“回生蛊?”
他低下头,心事重重地思索了一阵,脸色是一种被恶心到的铁青。
“我以为,他要我姑姑的遗体,只是为了缅怀过去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