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宫里刚送来的。说是怕我明日宫宴没有合宜的穿戴。”
“宫里送来的?”赵云澜凑到萧明月身边压低声音,“哪个宫里?皇后娘娘?还是……那位?”
萧明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后一个。
赵云澜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回头仔仔细细地把那几匹料子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心惊。
她虽是淮王府的王妃,这些年宫里宫外的赏赐也见过不少,但像这样成色、这样品级的料子,确实不是寻常恩赏能有的。
那匹孔雀羽线罗她只在去年中秋宫宴上见贵妃穿过一回。
当时满殿的女眷眼睛都直了,事后听说那料子内务府统共只得了三匹,一匹给了贵妃,一匹给了皇后,剩下一匹进了某人的私库。
如今眼前却整整齐齐码着一匹,还是独独送给萧明月的。
赵云澜捂了捂胸口,转过身来一把抓住萧明月的手腕,感慨道:“我已经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
可这么多这么全的好东西,我还真是头一回见。这不会是从我那皇帝公爹的私库里直接搬出来赏你的吧?”
萧明月被她拽得手腕一晃,腕间那串红玛瑙珠子在暮光里微微晃动。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道:“尚衣局的人也来了,量了尺寸,说明日一早便能先赶出一件成衣来。”
“明日就能出?”赵云澜又是一惊,“她们夜里赶工?那得是多大的脸面才让尚衣局的绣娘连夜给你做衣裳?”
萧明月走到桌边,从一沓尚衣局留下的册子里抽出一本,翻到标注了明日成衣的那一页,递给赵云澜:“她们说这个款式制作最快,
因为料子上本就有绣图,不需要另外加样子,明天上午便能赶出来。堂嫂你帮我看看,搭什么首饰最合适?”
赵云澜接过册子低头一看,只见那页上用墨线勾勒着一件对襟宽袖的长裙样式。
领口袖缘描着缠枝宝相花的纹路,裙摆处隐隐绘着云水暗纹,线条流畅舒展,大方端庄又不失灵动。
她看了半晌,又把旁边那副赤金嵌红宝的凤钗和点翠镶南珠的步摇放在册子旁边比了比。
琢磨了好一阵,最后把凤钗往萧明月发髻边一比:“这支凤钗压得住。料子的底色是宝蓝,配赤金的暖色正好,红宝点睛又不至于太素。
步摇留着戴在侧边,走动时坠子轻轻晃一晃,恰好是画龙点睛。”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拉着萧明月在榻边坐下,神色敛了几分:“不过说真的,陛下这回给的东西未免也太厚了些。
这料子、这钗子……就算是皇后娘娘那边的公主们,也未必件件都有这样好的。我虽然高兴你受宠,可有时候恩宠太过了,旁人的眼睛也盯得紧。”
萧明月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腕上的玛瑙珠子,轻声道:“我明白。堂嫂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云澜看着她那张平静的面孔,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拍了拍萧明月的手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已带了几分怅然:“其实我也能猜到陛下为什么对你这样厚待。
这些年,他每次见我们家王爷,说着说着就会提起你父亲——福亲王。有时候是喝酒喝到半醉,有时候是批折子批到深夜,忽然就念起旧事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里,声音更轻了些:“我家王爷是陛下的儿子,又是那场大战的亲历者,他比谁都清楚当年战场上的惨烈。
他跟我说过,那一场仗从来不是明刀明枪地打的。”
萧明月的手指停了停。
那一场大战,最大的伤亡来自是南越一连布置的七套环环相扣的毒阵。
赵云澜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了下去:“那些南蛮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毒药,那些毒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
反而阴毒得很——中了剧毒的人不会马上死,会活活疼上三天三夜,在极度的痛苦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血尽而亡。
更要命的是,那些死去的士兵尸体会快速腐烂,皮肉溃烂之处散发出毒气,形成可以人传人的瘟疫,让更多的人死在了战场之外。
赵云澜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我家王爷说,那时候将士们不怕死。可他们怕自己死得没有意义,怕自己倒下之后还会连累并肩作战的兄弟。”
萧明月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攥着玛瑙珠串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白。
她当然知道这些,当年萧明月本人就在南越的边境。
那场大战之所以能赢,是因为是福亲王连同他的六个儿子,用自己的血肉破解了毒阵的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