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夜风吹散了。
但陈平手里的灯笼微微一晃,烛火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确定廊下无人。
“进来说!”侧身推开书房的门,陈平朝陈远川使了个眼色。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后,他转身合上了房门。
陈远川站在书案前,垂着眼,等着父亲开口。
陈平在太师椅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忽然问起这个,是发现了什么?”
这对父子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他们俩都知道,陈霜琳并非陈家的血脉。
当年赵云溪生下第二个孩子时,产房里出了变故。
稳婆抱出来的女婴身上裹着陈家的襁褓,但陈平第一眼看见那孩子时,就觉得不对——那孩子的眉眼与陈远川全无半点相似之处。
他暗中查问过当日守在产房外的丫鬟婆子,才隐约拼凑出一个轮廓——赵氏娘家曾派人来探望过,带了一个匣子进产房,又带了一个匣子出去。
至于里头装的是什么,除了赵氏和她娘家人,没有人说得清楚。
当初那个顶着赵家人出入国公府的人,再也没有露过面。
这些年来,陈平和陈远川一直在暗中追查,但到底投鼠忌器,不敢大肆寻找。
就是怕“有心人”狗急跳墙,那个被换走的孩子会发生危险。
所以他们一直隐忍不发,对外承认陈霜琳是陈家的嫡女。
甚至在她出嫁时,更是陪送了八十八抬嫁妆,为的就是稳住赵氏和赵家,让他们以为陈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可陈霜琳都已经出嫁两年了,他们依然没有找到那个真正的陈家女儿的任何线索。
“你发现了什么?”陈平的目光锁在儿子脸上,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急切,“是不是……是不是有消息了?”
陈远川把今夜在酒楼里裴向南那番没头没脑的问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裴向南平日在刑部行走,近来的行踪里隐约有些和宫中有关的动静。
他忽然问起我们家有没有容貌相似的女子,而且问完便支支吾吾地改口赔罪,神情很不自然。”
陈平听罢,猛地一拍书案,震得案上的烛台都跳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眼神里闪着亮光,像是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老狼。
“找人跟着裴向南,”陈平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看他最近身边可出现过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如果有符合条件的,暂时也不要惊动对方,先摸清底细。”
陈远川点了点头:“儿子会让人暗中留意的。”
“好。”陈平在案前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儿子,语气里带着懊悔,“这些年,从你娘那边一直没有查到有用的线索,或许我们都想错了。”
陈远川抬起眼,对上父亲的目光。
“妹妹当年被换走以后,很有可能直接被送给了其他人家抚养,而不是被赵家控制在手里。”陈远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清明,“我们一直以为赵家会把妹妹当成筹码攥在手心,
好随时拿捏陈家,所以凡是和赵家往来的人家,我们都暗中查过。可若是他们根本没把妹妹留在自己身边,而是远远地送了出去呢?那我们这些年查的方向,一开始就偏了。”
陈平听到这里,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右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了书案上,震得满桌的卷宗哗啦一声散了开来。
“你说得对。”陈平的声音有些发哑,“这些年来我们投鼠忌器,不敢大肆寻找,生怕打草惊蛇伤了那个孩子,倒是错过了大好时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带着锋利的决断:“等查到了情况,如果你妹妹确实没有被人控制,便不要再给你赵氏留面子了。”
烛火在夜风中跳了一下,将陈平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硬,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陈远川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地站了片刻,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回去歇着吧,”陈平摆了摆手,语气里的锋利收敛了几分,露出些许疲态,“明日还有早值,你也不小了,别让身子熬坏了。若是真有消息,先别露风声。”
陈远川应了一声“是”,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夜风迎面扑来,裹着庭院里桂花的残香。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但心里却越发沉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站在庭院的青石砖地上仰头望了望那轮月亮。
摇了摇头,把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抬步朝正院走去。
正院的灯还亮着,隔着纱窗透出一团暖黄的光。
他掀帘进门时,周如玫还没有睡,正倚在床头翻一本话本子,见他进来便放下书,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身侧的被褥:“被窝都给你暖好了,快来睡吧。”
陈远川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周如玫侧过身替他把外袍解了,又将枕头拍松了些。
灯烛被她吹熄,房间里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