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逐渐将整座朝歌城笼罩。
杨戬与杨婵化作两只灰羽喜鹊,从燃薪街的方向掠起,借着云层遮蔽月光片刻,悄无声息的滑入王宫外墙的范围。
杨婵飞在杨戬右后方半个身位的位置,鸟喙微张,法力将心声凝成一线,在杨戬心湖响起。
“二哥,前面那片宅子戒备这么森严,我觉得里面肯定有问题。”
杨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确实,在靠近王宫东侧的一片府邸中,火把将院墙内外照得如同白昼。
明哨立在门廊下,暗哨藏在屋脊后,光是肉眼可见的守备就有三四层。
这不是寻常官员的宅子,寻常官员用不起这么密的哨。
“绕过去看看。”杨戬振翅向左偏转,杨婵紧跟在侧。
他们还没来得及飞出十丈,底下一声清叱炸开。
“何方宵小!”
一杆炎枪从院中破空而起,枪尖裹着灼热的火焰,在夜空中拉出一道赤红的弧线,直奔两只喜鹊而来。
杨戬眉心星芒一闪,看出了这柄枪的原本模样。
还没等他开口,院中又飞起十来道剑光。
那些飞剑在空中结成剑阵,寒光交错,将两只喜鹊上下左右的退路尽数封死。
杨婵的翅膀一僵,这剑法她也认识。
“三妹……”
“二哥……”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看出了心里的无奈。
杨戬叹了口气,身形一晃,从喜鹊变回了那个墨色大氅的青年。
杨婵跟在他身后落回人形,掌中宝莲灯青光大盛,一道透明的屏障张开,将两人罩在其中。
外界的视线被灯光的法力隔绝,从院外看过来,这里只是一片寻常的夜色。
两人降落在李府后院的青石地面上。
杨婵刚收了宝莲灯,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娘,你看,我就说这么冷的天,出现两只小鸟不正常了吧。”
哪吒蹲在廊柱下的石墩上,火尖枪横在膝头,下巴搁在枪杆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站了起来,长枪一扛,走路都透露出一副耀武扬威的嚣张模样。
“让我来看看是谁胆子这么……二哥?三姐?”
哪吒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灯光散尽,杨戬点头示意,身后的杨婵双手抱臂,侧着身一脸不爽。
还轻轻的哼了一声,说话都阴阳怪气起来。
“哪吒你好厉害啊。”
哪吒悻悻后退几步,嘴上呵呵假笑,忙说误会三姐,都是误会,然后连忙躲到殷十娘身后。
总感觉三姐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殷十娘被哪吒这模样逗笑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练功服,长发束成高马尾,手中那柄长剑还没归鞘。
飞剑仍在院中盘旋,剑身上的寒光映着她眉宇间未散的英气。
然后她看见了杨戬兄妹。
表情先是一愣,随即飞剑入鞘,剑阵散尽。
她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挺直的腰背微微放松,那股子凌厉的气势便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间又变回了素心堂里那个端庄温婉的殷夫人。
杨婵见状赶紧端正身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先跟谁打招呼。
杨戬倒是比她先反应过来,朝殷十娘拱了拱手。
“殷夫人的剑术,当真出人意料。”
哪吒从殷十娘身后站了出来,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没想到吧?娘亲手段可高了,等闲之辈可打不过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比夸自己还骄傲。
殷十娘横了他一眼,他立刻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咧着。
“杨公子,杨婵姑娘,刚才多有得罪了,里面请。”
殷十娘侧身让开回廊的路。
“外头冷,屋里生了炭火。”
几人在堂中落座。
殷十娘亲手斟了茶,哪吒蹲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他目光在杨戬和杨婵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忍不住开口:“二哥三姐,你们怎么变成喜鹊了?大半夜的往王宫那边飞,该不会是想——”
“哪吒。”殷十娘这回是真瞪了他一眼。
杨戬端着茶盏沉吟片刻,然后坦然开口:“不瞒殷夫人,我二人今夜本是想去王宫看看。想看看那个残暴的纣王,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这话一落,堂中安静了片刻。
殷十娘握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她将茶壶搁回桌上,指尖在壶盖上轻轻摩挲,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而哪吒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因为他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殷十娘抬眼看了杨戬一眼,那目光里有犹豫,也有某种欲言又止的为难。
毕竟她也是知道天命在周的。
自己三个儿子都在仙人手下修行,再加上相公也说过师承度厄门下。
只是自己毕竟还是殷氏。
“大王他……”她开了个头,又停住了。后半句话像是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这时候,院外的门忽然被人一手推开,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杨婵姐姐!杨婵姐姐是你嘛?”
一道红影从门口冲了进来。
姜知夏穿着一件红底金纹的小棉袄,头发跑散了大半。
她一头扎进杨婵怀里,抬起脸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杨婵低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愣了一下。
“知夏?你怎么也在朝歌?”
姜知夏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忽然发现殷十娘正看着自己,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她缩了缩脖子,有点心虚地往杨婵身后挪了半步。
杨婵的目光在姜知夏和殷十娘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翠屏山,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从朝歌逃出来,满身狼狈,哭着说爹爹让她出城逃命,爹爹去打狐狸精了。
去打狐狸精。
打狐狸精。
这几个字在杨婵脑海中来回撞了几圈,然后咔嚓一声,与另一条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看向姜知夏的眼神变了。
“知夏,”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你父亲……是大王?”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哪吒端着茶的手僵在半空,殷十娘手中的杯盖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碰撞声。
姜知夏自己倒是呆了呆,歪着头眨了眨眼。
“我……我没有跟姐姐说过吗?”
杨婵缓缓摇头。
“我以为姑姑早就告诉你了。”姜知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是的呀,我原名叫做淮巳。不过爹爹说了,在外面不能提这个名字,会惹麻烦的。”
她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说完她又转过头去看殷十娘,发现姑姑正用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目光望着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
“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殷十娘叹了口气。她站起身,走到姜知夏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
“迟早要知道的。”
她转向杨戬杨婵,声音里多了一份郑重的意味。
“正如杨婵姑娘和杨公子所见,淮巳是当今大王的掌上明珠。虽然不知道为何会被秘密送出宫,但我想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府上戒备森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杨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既然将公主也带来了朝歌,可见殷夫人此行并非临时起意。”
殷十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别开了目光。
杨婵脑中忽然闪过另一条线索。
比干丞相被剖心那日,屠苏带着那支训练有素的小队从喜媚手上抢人。
二哥说殷夫人并非临时起意想回朝歌。
假死的比干丞相。
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拼合。
“殷夫人,是比干丞相让您来朝歌的,对不对?”
殷十娘霍然抬起头,眼中的惊讶怎么也藏不住。
她盯着杨婵看了片刻,目光又在杨戬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杨婵身上,那双端庄的眼眸深处忽然亮了一下。
“杨婵姑娘,能告诉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杨婵还没回答,身旁的杨戬已经放下了茶杯,偏过头看着她。
身怀天眼的他很少对什么事感到意外。
但此刻他看着自家三妹侧脸的线条,眉心的银纹温润的亮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是啊,三妹,说说看。”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杨婵的脸上移开。
杨婵偏过头,正对上杨戬的目光。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耳根有点发热。
低头理了理袖口,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也恢复成了平时那个从容的杨大夫。
“我也只是把知道的事情拼了拼。”
“这就很不容易了。”殷十娘亲手给她斟满茶,然后将茶壶搁回桌上,望向兄妹二人。
“杨公子,杨婵姑娘,你们方才问大王是不是真的残暴无道。我只能告诉你们——大王并非你们听说的那样。朝堂之上是一个大王,朝堂之外又是一个大王,这些年他独自撑着这盘棋,撑得很苦。”
杨戬将茶盏放回桌面,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一盘什么棋?”
“这些事不是我能说尽的。”她将茶壶往杨戬的方向推了推,动作从容,眉目间的为难却已经淡了。
杨婵心领神会,没有再追问。杨戬也没有。
殷十娘拍了拍姜知夏的肩,轻声说了句什么。
小公主红着眼眶,却还是乖乖从椅子上跳下来,朝杨婵挥了挥手,跟着殷十娘出了堂屋。
哪吒走在最后。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把火尖枪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对杨婵挤了挤眼睛。
“三姐,记得带上我。”
杨婵把头一别,哼了一声。
才不带他呢,真以为她是来调查帝辛的?
杨戬这时候也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杨婵。
“三妹……”
“要去!”
“我的意思是……”
“不管!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