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街的积雪化了大半。
杨戬牵着哮天犬走在街上,步履不快不慢。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大氅,眉心那道银纹隐在眉骨之下,不细看便只是一道浅淡的星痕。
哮天犬化作人形跟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黑瘦的模样,鼻子却一刻不停地耸动着,像是在记录周围的气味。
“主人,这街上好重的烟火气。”
哮天犬抽了抽鼻子,目光在包子摊徘徊了一会。
“比灌江口的年味还浓。”
杨戬没有说话,目光顺着哮天犬说的方向扫过。
街角的馒头铺冒着白汽,老板正把新出笼的馒头码上案板,看见一个衣衫单薄的老乞丐蹲在墙根,顺手掰了半个递过去,嘴上骂骂咧咧的,句句不离“大过年的”。
老乞丐也不恼,接了馒头咬一口,含糊不清地回了句“过年好”。
卖蜜饯的店家娘子将一盒盒小点心放在柜台上,看到门口一群小孩子围着流口水,也是打了一包,气鼓鼓的让他们去其他家闹腾,别来影响她做生意。
“来的匆忙,先吃饭吧。”
杨戬笑着来到包子铺,他放下铜钱,点了三屉不同口味的包子。
旁边就有一个豆浆摊子,他也过去要了一碗。
“店家,来两碗豆浆。”
正在舀豆浆的翠花抬头一看,笑的婴儿肥都出来了。
“哎哟,杨大夫你咋地这么客气啊,赶紧拿着。”
杨戬一个抬眸便知晓对方认错了人,也不戳破,笑着接过豆浆,将铜钱放在摊子上。
回到包子铺,哮天犬两手各拿一个包子,一口一个,吃的痛快。
正觉得嗓子有些干,一碗豆浆就放在桌上。
“慢点吃,别噎着。”
“主人你不吃几个?这包子可好吃了。”
杨戬喝了口豆浆,伸手接过哮天犬递过来的包子,咬了一口。
吃饱喝好后,二人走在街上。
眼前这条街让他有些意外,特别是豆浆摊子的那一场误会,让他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开心。
杨戬来之前听过太多传言。
商王帝辛暴虐,宠信妖妃,杀害忠良,闹得民怨沸腾。
可眼下这条街,积雪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铺子虽然冷清了些,但门都没关,偶尔有伙计探出头来,往街上泼一盆洗菜水,又被冷风一激,缩着脖子躲回去。
“金卯说三妹就在这里开医馆。”
杨戬在一棵挂满红绸带的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对面的门楣,“素心堂。”
门开着。
大年正月,没有病人。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堂里擦桌子搬炭炉,动作麻利,不像是寻常伙计。
其中一个抬起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杨戬没有进门,他饶有兴趣的看了眼对联,眉心的银纹微微亮了一下。
视线穿过前堂,穿过那道悬着“来都来了”横批的门帘,穿过回廊,落在后院。
后院里,一个白衣少年,束发绾冠,正在使剑。
剑招递出,周身剑气环绕,身法流畅,挥洒之间如仙人舞墨,分外洒脱。
一个翠玉葫芦高悬头顶,吞吐间无数剑气愈发凝炼。
杨戬站在前堂,隔着整座院子,将这一套剑法从头看到了尾。
直到最后一式使出,十二道剑气同时从那柄剑上剥离出来,化作十二个与少年一模一样的身影,各自持剑而立。
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四时寒暑,尽在剑中。
杨戬负手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白衣少年在剑气中辗转腾挪,眉心的银纹越来越亮。
哮天犬歪着头看了看主人,又把目光投向院子里那个少年,鼻子动了动。
“主人,那是三妹的味道。”
他正想收了天眼上前招呼,忽然后院那道青衫人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剑势骤停。
她没回头,就这么背对着他的方向站了片刻。
然后杨戬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锐利如霜的剑气在一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惊喜。
隔着好几道墙,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温度。
“二哥!”
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一点跑动时的气音。
杨戬下意识往前迎了两步。
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一道人影就这么撞了出来。
似乎跑得太急,连施展在身上的法术都没顾上收。
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在奔跑中散开,那张清俊的“杨三郎”面孔像是被水洗过的画,眉眼一层一层地柔软下来,最后定格成一张素净的脸。
不施粉黛。发丝微乱。裙摆沾着几点泥印。
就那么直直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撞得他往后退了小半步。
杨戬愣了愣,手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轻轻落在她背上。
“三……”
话还没说完,背后就传来街坊们的指指点点。
“哎哟,那不是杨大夫嘛?”
“门口跑出来的是他的妹妹吧?”
“还真别说,这两人长的真像,肯定是兄妹俩!”
“不得了不得了,今天的杨大夫俊朗多了,连我都逊色半筹。”
杨婵把脸往杨戬怀里又埋了埋,耳朵尖红得很,但她还是想念的紧,恨不得就这么抱下去。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他折扇一转,轻轻一挥。
两人便从门口消失,出现在素心堂的大堂里。
阿强阿烈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计,一个关门,一个去端火盆。
喜媚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择了一半的韭菜,看见堂上多出来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理了理头发,端着茶盘就迎了上去。
“东家,茶。”
杨婵这会儿还赖在杨戬身上没撒手。
杨戬低头看了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三妹,刚才还在大街上呢。”
“我不管!”
嘴上说着不管,手倒是松开了。
杨婵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又在眨眼间恢复成那个清俊从容的杨大夫模样。
清了清嗓子:“咳。阿强,阿烈,这位是我二哥。”
两兄弟早就从赤翎嘴里听过这位二爷的名头,当下抱拳就是一拜:“见过二爷!”
杨戬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两人身上掠过,心里有了数。
确实是巫族的人,根骨不错,气息也正。
喜媚将茶奉上,低头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有劳”
她活了一千多年,见过不少大妖大仙,可眼前这位白衣公子往那一站,她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正!太正了!一身玄门法力宛如冬日暖阳,让她有些自惭形秽。
杨戬没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家三妹身上。
杨婵拉着他坐下,将这几年的大事小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师父收她为徒,说太白金星带了舅舅舅母的礼物,说娘亲在大楚找到了父亲,化名珊珊,跟随父亲一起游历天下。
说到最后,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递到杨戬手里。
“娘亲给你的。”
杨戬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他的指尖在信封上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舅舅和舅母的礼物,你收到了没有?”杨婵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看他。
杨戬愣了一瞬,随即轻轻摇头。
杨婵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杨戬无奈地拿扇子敲了她一下。
“那你呢?有没有给三妹带礼物?”杨婵摊开手掌,理直气壮地讨要。
杨戬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掌心。
是一枚碧玉蝉蜕。通体碧绿,莹润如玉,握在掌心里有一丝微凉的触感。
蝉蜕的翅膀上刻着极细的纹路,乍一看像是天然生成的,但杨婵认得出来,那是自家二哥的笔迹。
“莫失莫忘。”她轻声念出那几个字,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