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街上,爆竹声零星地响着。
街坊邻里都换了新衣裳,互相串着门,见面就是一句“恭喜发财”。
有几个相熟的商铺掌柜远远看见杨婵追猫的场面,都笑着摇摇头。
这杨大夫平时稳重,也就跟自家那只猫在一块的时候,才像个半大的孩子。
赤翎趴在柜台上,翻着他那本有些年头的算命老黄历。旁边放着一碟没吃完的年糕,已经凉透了。
青晏坐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片叶子,放在嘴里试了好几个角度,只吹出一声闷闷的噗,气得他两条眉毛都拧成了一团。
听到门外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收回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杨婵追不上汤姆,索性不追了。
她给自己沏了一壶酽茶,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两只手捧着茶杯,准备当一回甩手掌柜。
可恶!这坏猫,也不知道藏哪里了,居然偷拍我照片!
没坐多久,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口哨。
口哨远远飘来,调子起伏,像是有人站在高处,朝着某个方向打暗号。
汤姆从烟囱里钻出一个猫头,两只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先是仔细听了一会,随后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颗尖尖的猫牙。
下一秒,汤姆就从屋顶上直接蹦了下来,四只爪子在半空中划拉出残影。
落地的时候已经换成了一身笔挺的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连胡子都仿佛比刚才翘了几分。
赤翎揉了揉眼,这是什么法术?总感觉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喵哥就换好行头了?
“喵——呜!”一声回应从汤姆嘴里迸出来。
它扭头朝后院的赤翎和青晏喵了一嗓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窜出门外。
赤翎把手里的老黄历往柜台上一拍,身形一闪就冲了出去,红衣在门框边刮起一阵小风。
青晏从藤椅上蹦下来,手中那片怎么都吹不响的叶子随手一甩,不偏不倚地嵌进廊柱的木纹里,也兴冲冲的跟着跑远了。
杨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正要起身出去看看,一只手掀开了门帘。
金卯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绛紫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正经了不少。
他怀里抱着一个用蓝印花布包好的礼盒,礼盒上头还别出心裁地插了一根胡萝卜。
“恭喜发财,三姐过年好啊。”金卯一张口就破了功,笑嘻嘻的朝杨婵拱了拱手。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这里有我自己酿的桂花酒,是我酒楼新出的招牌,还有几盒点心,给三姐尝尝鲜。”
“人都没进来话先说了一箩筐。”杨婵忍不住笑了一声,站起身朝他迎了两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好像没跟人提过在朝歌的住处。”
金卯笑容一滞,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自己也有些糊涂:“我也不知道啊,杰瑞表哥拉着我过来的。”
他把礼盒搁在桌上,顺手给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新奇。
“我本来在碧游宫准备过年呢,一早就被他从被窝里拖出来,说什么要去给汤姆拜年,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在朝歌城外了。”
“这朝歌如今劫气弥漫,想来三姐你应该也是有任务才会来这里的,不过杰瑞表哥和汤姆它们可不在乎这一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不正好过年嘛,我就想过来给你拜个早年,顺便——”
说到这里他突然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然后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眼里亮晶晶的。
“顺便问一下,灌江口怎么走?来都来了,我打算晚点再去给二哥也拜个年。”
杨婵的眉毛跳了一下,总感觉这兔子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金卯又接着往下说,这次的声音里还带上了几分小小的委屈。
“你是不知道,我哪吒行宫都跑了好几趟了,愣是没见到哪吒那小子。灌江口又不知道地方,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听过但没去过’,三姐你说说,这像话吗?”
我觉得挺像话的。
杨婵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心里默默想着。
这一口一个“二哥”叫得跟喊自家亲戚一样顺嘴,有些得寸进尺了啊喂!
还有!能不能不要叫二哥!
叫杨戬或者杨大哥不好嘛!
她斜横了对方一眼,正准备说点什么转一下话题。
街对面的巷子里忽然爆开一长串震天响的鞭炮声,密集的脆响在狭窄巷道里来回弹跳,震得素心堂的窗纸簌簌地抖。
金卯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两只耳朵倏地翘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地按了回去。
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脖子不自觉的往门口的方向伸了伸,跟刚才汤姆听到口哨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杨婵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这人该不会和自己一样,也得了什么奇遇吧。
她顺势放下茶杯,站起身对金卯说:“外面这么热闹,要不要出去看看?”
金卯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礼盒往桌上一搁,那只胡萝卜被他顺手抽出来叼在嘴里。
含含糊糊的说了句“走吧走吧”,人已经窜到门口了。
杨婵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跨出门槛。
巷口的鞭炮摊已经围了一圈人。
汤姆和杰瑞正站在最前头,一猫一鼠各拿着一根点燃的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往引信上凑。
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眼看就要烧到头了,杰瑞先跳起来往后跑,汤姆还在原地得意地叉着腰,嘲笑杰瑞的胆小如鼠。
然后引信突然加速,鞭炮在它脚边炸开,汤姆整只猫被震得弹起来三尺高,落地时浑身的毛都炸焦了不少。
杰瑞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汤姆,眼泪都笑出来了。
汤姆恼羞成怒,从背后掏出一只比它还高的火箭炮仗,它直接跨坐在炮仗上,点好引线,尾焰嗡嗡作响,炸出三个透明圆环。
xiu!
汤姆朝着杰瑞发起了冲锋!
旁边的街坊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个老汉捂着肚子直喊“哎哟”,他老伴一边给他顺背一边自己也笑得直抹眼泪。
赤翎和青晏两个小的也没闲着。
赤翎沉腰立马,在人群中耍起了南拳,招式一板一眼,周围的男孩子眼睛都看直了,纷纷有样学样,俨然一副热闹场景。
青晏眨了眨眼,小手一搓,一颗种子落在掌心,种子在众人的目光下生根发芽,没一会就长出了一朵朵小花。
“嚯!这个戏法厉害。”
得到夸奖的青晏小脸一抬,得意的压了压手,等周围人安静了些,他指着脚下的土地,一根藤蔓破土而出。
不一会儿就长到青晏个头大小,上面还挂着一颗颗红彤彤的果子。
周围的大人们看得眼都直了,几个胆大的已经凑上去摸了摸。
“这是真的!”
“这戏法简直了,我都看不出来。”
“这娃娃有一手啊。”
金卯在人群外头看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倒出来两颗朱红色的丸子。
他把丸子往地上一抛,砰的一声,两团烟花从地面炸开,飞到半空中炸出一只兔子和一根胡萝卜的形状,在晨光中散成漫天金粉,久久不散。
“好!”围观的人群爆出一片喝彩。
金卯拍了拍手上的火药残渣,朝杨婵挑了挑眉,露出一口白牙,满脸写着“我厉害吧”。
杨婵站在人群边缘,端着双手,努力维持着“素心堂杨大夫”的矜持,嘴角却还是在漫天的金粉里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她看着这一猫一鼠两小只外带一个穿着兔绒镶边新袍的大人,在鞭炮摊前闹成一团,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确实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