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刚刚告一段落,东方还未呈现朝阳的一丝征兆。
我离开行军指挥部,想在短暂休息之前再看一看战友们。
上游和朴珍恩吩咐我早些回来,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嘱托了。
我深吸一口早白垩世的空气,远高于全新世的二氧化碳浓度和略低的氧含量都让它呼吸起来不那么舒服,我曾经花了不少时间习惯它。
我踏着栏杆边的人行道漫步前行,走入商场大楼投下的阴影里。
这里在战前是西班牙某个城市的一角,进化将它转移到了一个陌生的时空。
这是一个很能勾起旧事回想的地方。
我踏进了漆黑一片的商场。
依靠复兴者的眼睛,我具有更好的夜视能力,至少不用担心会撞到墙壁。
我走进商场的第一刻就听到了一阵堪称诡异的笑声。
扭头一看,声出何人倒是不出所料。
姜琳玲带着一脸疯魔的扭曲笑容把衣服套到衣店的模特假人身上,最后呈现出的穿搭效果只能说超乎人类的想象。
而薇拉则在她身边摆弄着假人的手臂,无一例外更改为竖起中指的手势,搞完手头的工作后她站到一边,对着自己的作品煞有介事地点头:
“对,就该这样才对,多么高贵雅观。”
“诶,老柯,老柯,过来过来!”姜琳玲以极高的频率挥舞手臂,看来盛情难却,“你看这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衣服啊!”
“你是怎么想到把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堆到同一个人身上的?”
“你,你竟敢诋毁!”
“你以为人类是鸟翼类吗,搞那么鲜艳干什么,现代人求偶不搞这一套。”
“谁说我是在摆什么他喵的求偶了?”
“好啦,好啦,别争了。”薇拉挤到我们中间,“来吧,机会难得,我们合个影。”
“哦,你哪来的相机?”
“那边捡的,我看你们都没人拿,我就拿了。来,笑一个,嘻嘻。”薇拉搂着姜琳玲的肩膀,我也配合地站到了她们身边。
薇拉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太好看,姜琳玲傻里傻气的笑容就更难以直视了。
而我保持着平常的面容。
“咋那么严肃呢,”薇拉啧啧两声,“你得笑啊,监委,得有乐观积极的力量啊。”
“强人所难。”
“行了行了,不难为你,”薇拉懒洋洋地摆摆手,“干你该干的去吧,尊贵伟大的监委大人。”
“嘁。”
“小心别摔个狗吃屎啊。”姜琳玲阴阳怪气地说。
我继续走向商场的内部,不过多久看到了阿芙朵佳。
“杜妮娅。”
“哦,监委。晚上好。”她很干脆地向我打了招呼,我看到她的对面站着安迪,不过他们两个都保持着人类形态,正常身高的安迪我几乎没见过几次,突然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在干什么?”
“我在向杜妮娅学拳击,柯先生。”安迪依然习惯性地突然立正,向我敬礼。
但被他敬过无数次礼之后,我能看出他的脚步今天是软的。
我还礼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勉强自己,安迪,慢慢适应吧。”
“我......我没事的,长官。大家都能挺过来,我也一定能。”安迪回答的底气并不是特别足,这一点我能理解,同样的这句话让四个月之前的我来说,也同样会别扭。
“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好好向杜妮娅学吧。过会再见。”
与两人道别之后,我继续往前走,但杜妮娅与安迪的对话依然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作为教官的阿芙朵佳并不像平日里一样平易近人,她的措辞稍显严厉,“转动肩膀!这是第几次提醒了,安迪?没有肩膀带动出拳,你的拳头一定没有力道,这样的攻击是要让敌人看笑话吗?”
“我......对不起,杜妮娅。”
“不要道歉,要改正!明白了吗?现在再来一次!这一次好一点,接下来换摆拳!”
“好的!”
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我就看到了瓦夏,他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下,借着月光翻阅一本书。
“《神秘岛》?”
瓦夏抬起头看到是我,有些羞涩地一笑,把书盖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我很喜欢凡尔纳。”
“我也是。《神秘岛》是他的所有作品里我最喜欢的。”
“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描写人类纯粹的团结和智慧,从无到有建设起自己的家园。现在这本书好像对我们更有意义,因为我们也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至少还有身边的战友可以依靠,不是吗?就像书里的史密斯他们一样。”瓦夏摇了摇头,以示不同意见,“我们也可以把我们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这和我要说的倒也差不多。”
“哦,是我太着急反驳了,对不起,柯先生。”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不必那么敏感。”我摆了摆手,在他身边坐下,深深打了个哈欠。
“您累了?”
“还好吧,等会回指挥部去眯一会应该就好了。”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真是漫长的一天,呃......”
“嗯,但我们取得了很多进展。”瓦夏十指交叉置于大腿,“缴获了不少补给,只可惜他们把要塞的火炮都炸毁了。”
“未来我会想办法唤醒更多站我们这边的蜥脚类复兴者,”我从头上脱下帽子,抓了抓头,“早晚我们会拥有一支有力的炮兵部队的,我保证。”
“灭绝持有者的保证?”
“嗯,也是监督委员的保证。”
“那想必是百分百可信的?”瓦夏开玩笑似的问。
“假如您果真信任一个可怜的灭绝容器的话,那就百分百。”我摊了摊手。
“哈哈哈!”瓦夏被我的自嘲逗笑了,不过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
“好了,我不打扰您看书了,瓦西里。希望有一天,我们能用‘你’来称呼彼此。”我用灭绝自带的翻译功能,对他说了这句俄语的告别。
“我相信过不久就能实现。”
......
我沿着光线昏暗的楼梯走上商场的天台,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干净一些,不过只要仔细一看就能看出原因何在。
细小的晶莹水珠停留在地面上,继续把目光投向前方,三三两两的归乡干部们中站着查兰杰。
战友们纷纷与我寒暄,这也吸引了查兰杰的注意。
“柯志仁。”她特地把我的名字念的重了一些。
“这比先生听着顺耳。”我点了点头,“云呢?你有看到吗?”
“咦,刚才好像还看到了。”
“等会可能会回来吧。”我站到了围墙边上,和查兰杰隔着一些距离,“所以,记忆有回来一些吗?”
“好像有,”查兰杰用食指戳着自己的下巴,“我想起来我姓什么了,我姓刘,后面两个字是什么还不是很清楚。”
“试试吗?”我伸出左手。
“好。”查兰杰略弯下腰,把额头往我的手凑了过去。
一些少女生活的片段转瞬掠过我的脑海,对镜试衣、家庭生活、和同学聚餐、委婉地拒绝表白,诸如此类,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又温馨。
最后从我脑海中飘过的是三个字。
“刘卿安,很好的名字。”我抽出灭绝,化为钢笔,在空中写下这三个字。
查兰杰,或者现在应该叫她的真实名字,刘卿安,一个17岁的少女,忽然睁大了她的明眸。
也许曾经平静的生活正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也许过去拥有但却已然失去的一切正在冲击她的神智。
“我......”她的眼中泛出泪光,急忙别过脸。
轻声的啜泣、抖动的肩膀已经告诉了我很多事情,我无需开口再问。
我只是沉默地站在她的身边。
许久,刘卿安平静了下来。
“你还好吗?”
“嗯,谢谢你,柯志仁同志。”
“我应该做的。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是叫查兰杰,还是叫刘卿安?”我问。
“叫你愿意叫的吧,”刘卿安向我温和地笑了笑,“我们是朋友,我都可以接受。”
“那我就叫真名吧,”我向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刘卿安同志。”
她握住我的手,“嗯,无论何时,我都会是你忠诚的战友,尽管信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