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琳玲收起翅膀，从空中降落到我的身边。
“老大在演讲呢。”她好奇地望着广场台上的豪尔格，饶有兴趣地看着顶头上司自然而然地做出手势。
“嗯。”我点了点头。
豪尔格会成为这个组织的意见领袖的原因很简单，她确实很善于在这样的场合做出一场鼓舞人心的演讲，她的姿态谦和，语气平缓而有积蓄的力量感，手势简单，动作柔和，但并不缺乏感染力。
那就是我不具有的能力了。
在众人面前，歌颂明天升起的朝阳，做一个预言美好明天的诗人，我不擅长做这种事。
或许是因为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更多时候，我想的是活过了今天，明天还会遇到什么困难，应该怎么解决，而不是明天会有多好，世界会不会更温柔。
既然我连自己也无法说服，那我肯定不该去表演出慷慨激昂的样子。
“老柯，你知道老大有什么底细吗？总感觉她看起来不太像个高中生的样子，难道和你一样吗？”
“她和我讲过点。豪尔格的原名叫莉叶?恩格尔，德国人。你知道，她和你一样是半人复兴者，不过记忆丢失的情况更严重，我到辛特尔之前，她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那不对啊，为什么小查没找回自己名字？”姜琳玲一拍巴掌。
“她受进化的影响很深，我手头只有单一一块灭绝，能补充的效果是有限的。”
“哦↑↓，那还有呢，关于老大的事。”
“她成为了半人复兴者之后也被王朝拉拢了，因为记忆被清除了，所以她当时对人类的感情很淡漠，她已经认为自己是王朝的一员了。”
“我去，这么说老大不是差点变成了我们的敌人？！”
“嗯。不过她遇到了云峯华同志。”我解释道。
“就是咱们的前老大，绫华的哥哥，对吧。”
“对。那时归乡都没有一个统一称呼，归乡大会、安全委员会、监督委员会和后勤委员会之类的机构也不存在。那段时间，归乡只是被非正式地叫做＇组织＇，以不同区域的半人复兴者串联形成的地下小组为行动单位，主要的任务是宣传王朝的真实目的，还有劝导半人复兴者加入组织。”
“那他们是怎么见面的？”
“云和你说过她的过去吗？”
“有说过。云哥是为了寻找王朝制造半人复兴者的真实原因才离开她的，而且为了避免让她被王朝盯上，连要去什么地方都没告诉她。”
“对。两年前的夏天，云哥从人类社会中彻底消失，成为一个全职的王朝人员。那时王朝没有想到他虽然成为了复兴者，但人类的感情和认知还是很大程度保存了下来。他一直怀疑王朝的真实目的，直到一个早期的半人复兴者小组被王朝察觉，并且展开追捕。这个小组到今天已经没有还存活的成员了，但他们做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查明王朝就是制造半人复兴者的推手，而且他们的目的是以一场战争确立在复兴者中的主导地位，并且毁灭全新世。
追捕行动中，有一个叫亚伦的小组成员逃进了热河-燕辽自由邦，向那里的委员泄露了王朝的未来计划。自由邦把他交出给王朝处决，而且被警告绝不能向人类社会透露这个信息。云哥当时服从王朝的命令参与围捕行动，自由邦成员千禧给他透露了亚伦查明的情报。去年夏天我和云为了找云哥的踪迹去往自由邦的时候，千禧也告诉了我们王朝的计划。
云哥验证情报的真实性之后，选择了反抗，当时除了他，做出这种选择的半人复兴者少之又少，只不过这少部分人得到了一位王朝重要人物的帮助，这个复兴者也拒绝让王朝毁灭全新世。”
“我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但那到底是谁？”
我竖起食指，“你是前线基层人员，没有得知的权限。我不是怀疑你会叛变，但一旦这个消息传播开，被敌人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不能告诉你，就先叫这个人物a吧。以后你也不能对其他基层人员透露a的存在，这是命令。”
姜琳玲挑起了眉毛，须臾之后她的神色肃然了，郑重地点点头，“明白。”
“在a的帮助下，一批半人复兴者开始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以这些人为核心，云哥开始筹备一个地下反抗组织。”
“老大就是这样变成高层的？”
“对。云哥在出差期间和豪尔格进行了接触。听豪尔格自己的说法，云哥抓着她劝说了一下午，一点都没有逼迫她，她只是自己对自己的道路产生了动摇和怀疑。后来她与a见面，找回了一些记忆之后，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
“真险啊，要是没有云哥的话，我们现在……”
“辛特尔是在战争爆发当晚宣布脱离王朝控制的，在此之前，那里的行政长官就是豪尔格。可以说，如果豪尔格当时不改变主意的话，我们连这一小块立足之地都不会有，或许我们就会被迫编入联盟军作战了。”
“那在那之前呢？”
“豪尔格就是凭借自己的人际关系和沟通能力获取半人复兴者信任的，她作为云哥重要的副手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有她在，组织的宣传工作和架构都发展了起来，不过当时，她还不是领导层中最重要的一员，云哥和a才是核心，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老成员，现在也还在辛特尔的高层工作。”
“哦哦，老资历。”
“但活动起来的半人复兴者也受到了王朝的怀疑，他们越来越怀疑半人的可靠性。所以一场清洗活动就开始了。当时组织缺少行动经验，这场清洗给组织带来了巨大的破坏，有很多同志被逮捕处决，整个组织几乎被完全打散，还有勇气加入的人急剧减少，王朝对半人复兴者的信任也完全不复存在，很多人遭到牵连，结局是软禁或处决。你在组织里也呆了快四个月了，这些事情你听说过吧？”
“嗯。我知道云哥就在这次清洗里牺牲了。”
“对。组织开会的地点暴露了，王朝包围的时候云哥和另外的一些同志掩护其他人撤退，自己没能及时逃出来。豪尔格同志和a没参加那次会议，所以她们继续在王朝潜伏了下来，其他人都转入了地下状态。”
“所以你和绫华是从去了一趟自由邦后，就开始为加入归乡做准备了？”
“其实我当时没有做好打算。我和联盟有合作关系在，我不能通报王朝的计划，因为那样肯定会引出复兴者的存在，联盟不会允许人类社会知道这一点。我们去了一趟联盟领地，找一营的桑顿同志（那时他还叫布拉奇）询问云哥的情况，但那时桑顿正好被联盟捉住了，他们也怀疑内部的半人有问题。我们被桑顿一起带到了地狱溪盘查，豪尔格和a一起去了地狱溪和君王谈判，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豪尔格和a，不过那一次没有来得及对上话。”
“哎呀，老柯你那时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重要人物捏。”
“废话，你不看后来战争开打了，全世界为了灭绝抢得有多疯？我那时要是自爆灭绝在我身上，你今天还能看到我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吗？”
“开个玩笑的，别生气别生气……嘿嘿。”
“话说回来。因为归乡的领导层在王朝的清洗活动中损失比较惨重，豪尔格同志也就成为了剩下的人当中比较重要的领袖，她有人望，能服人。a因为要潜伏在王朝，不能参与很多重要决策，所以豪尔格成为所谓‘老大’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去地狱溪那一次，就是她们告诉了君王a的身份，以此作为筹码和联盟签订协议。”
“哦哦，原来如此。”姜琳玲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没过多久，战争就爆发了。我是十月份加入的，遇到自己人之前，我还在王朝和联盟的战区溜达呢。”
“那个时候我还在联盟控制之下，一直到巴塔哥尼亚战役成功收回了灭绝，我才能去辛特尔。这个你也知道。”
“嗯，我知道。说实在的，老柯，亲眼见到你之前我以为你是什么身高八尺，玉树临风，温文尔雅，谈吐大方的青年才俊呢。”
“难怪你当时那个眼神那么没礼貌。”
“不要用这种鄙夷的眼神看我好不好？这样也很没礼貌啦！”
“那也是你无礼在先......算了，我确实不是什么出众的人物。”
“其实看多了以后，我感觉你这样也很好。像是个值得信赖的大哥。”
“别把我太理想化了，”我开始为豪尔格的演讲鼓掌，“太信任我没有好处。有很多人就是这样死的。”
“我记得你说过吧，这是战争，不可能不死人。”
“如果轮到你来死，你也能这么不在乎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姜琳玲悠闲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玩，“谁能说得准呢？告诉你啊，老柯，我现在对‘人命’这个概念，有一种无所谓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本体的意识在影响我，总之，我对‘死’的想法非常模糊，昨天叶山的葬礼上，我就没有什么感觉，虽然他死之前我和他很熟，玩的也很好，但我真没有多少悲伤的感觉。我杀过敌人，也亲眼见到过朋友被杀，第一次面对这些的时候，我的想法不是害怕、愤怒和恶心，是.......新奇，你明白吗？”
“明白。”
她和我说这些有点反常，照理来说应该插科打诨，但这一次她的语气是认真的。我望向她，她的眼睛正与我对视，虽然嘴角挂着一抹笑，但我看出她的眼中没有平时那么明显的笑意。
我觉得她是在试探，对我的反应做出评估。
“这种新奇过后，我觉得一切理所当然。敌人被杀无所谓，战友被杀也无所谓，好像我觉得自己被杀都无所谓。我还能不能算一个人呢？开打之前的那些记忆不会让我非常怀念，现在我对‘死’也没有感觉，好像连共情的能力也失去了？”姜琳玲继续说了下去。
“你还站在我身边，这就说明你还能共情。至少共情人类的命运。”
“啊，这话讲的真有水平，我爱听。”姜琳玲忍俊不禁，“说真的，老柯，和你说这些，你一点也不感觉讨厌我吗？”
“不讨厌。有些人比你夸张的多。”我说这话的时候眼前货真价实地浮现出了几张野兽的面孔。
“是人还是＇野兽＇？”
“如果你愿意把自己降低到野兽的位置，那是你的自由。反正站在我的角度，我坚定不移地认为你是人。”
“哈哈，好吧。”
“你，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那是演出来的吗？”
“不是啊，这个我打包票，绝对不掺假嗷，因为我就是这么没心没肺。”
“懂了。现在去干你该干的吧。”
“好嘞，大哥。我速速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