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城主如此执着,庚子和戊子便不再多劝。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同时拱手,齐声道:“可以。”
身后那些官员们顿时炸开了锅,几个老臣抢步上前还想再劝,但他们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就被城主一抬手压了回去。
“我意已决,不必再言。”
城主收回手,目光转向庚子和戊子。
“还请二位将此事告知于祟,让他带我前往。”
“好。”庚子和戊子点头应下。
而后庚子来到祟身边,给他打手势。
这套手势并不难,聪明的祟很快就懂了。
他歪过头,越过庚子的肩膀,看向窝棚外那个被亲卫层层拱卫的中年男人。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先是浮起一层茫然,这个他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去?
但茫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就浓烈的欣喜给取代了。
城主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眸,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欣喜。
他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然后他叫出几个重臣,开始安排各项事宜。
他离开期间的政务代行、突发情况的应对预案、对外统一口径说是城主巡视外城去了。
一条一条,事无巨细。
重臣们知道事不可为,只好领命。
有人试探着提议,至少让几个亲卫跟过去保护城主,话还没说完就被城主断然拒绝。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身,面向窝棚的方向,对庚子和祟点了点头。
这下不用庚子打手势,祟也看懂了。
下一瞬间,城主、庚子、祟三人消失不见。
官员们眼睁睁看着城主在自己面前消失,场面一度寂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空气,盯着城主刚才站立的地方,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风从荒野上吹过,卷起几片枯草,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才有人如梦初醒般深吸了一口气。
戊子没有走是因为他要安抚这些官员。
他对官员说:“诸位如果没有要事的话,可以在这里稍等一会儿,祟处理邪祟的速度很快,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官员们对他没有好脸色,但也没有直接跟他起冲突,只是说道:“若是城主有个三长两短,你的鱼和熊掌就都得不到了。”
戊子听了,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
“有祟的保护,城主定然无恙。”
说完这话,他也不跟人争辩,而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开始和周围的官员攀谈起来。
先找那些白发老臣搭话,从养生聊到古籍,从古籍聊到赤州城建城的历史。
又跟一个武将模样的官员聊武备,聊荒野巡逻的见闻。
再和几个文职官员聊税收,聊外城的治理。
他聊得极有技巧,每一段对话都像是即兴的闲谈,但东拉西扯之间,话题总是会不经意地绕到一个人身上。
那个缺席的心腹。
事实证明,祟的效率确实很快,他还没有聊几句,三人就再次出现在了这里。
城主站在原地,安然无恙。但脸色有些苍白,白得不太自然,血气还在,但被什么东西暂时压住了。
他的眼神也不太对,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茫然。
庚子的表情就更微妙了。
他站在城主身后半步,脸色比城主要好一些,但脸上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古怪。
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叹气又怕太明显。
他本来是想的是,城主想去看,那就让他去看。
到了地方之后,庚子自己去救人,让城主在安全的地方站着看就行了。
吓一吓,长点见识,知道祟真的是在救人,然后完完整整地回来,皆大欢喜。
所以落地后,庚子忙着救人,城主在原地发呆。
但祟不是这么想,他的逻辑很简单。
城主既然主动要求跟过来,那肯定是为了救人。
不然为什么要跟过来?
跟过来又不救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所以在祟的认知里,城主跟他一起来,就等于城主是来帮忙救人的。
既然是来帮忙救人的,那你站在那里发呆算怎么回事?
于是祟冲着城主大喊大叫。
城主被喊懵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被人劝谏过,被人呵斥过,被人奉承过,但从来没有被一个浑身浴血的大邪祟吼过。
更要命的是,他听懂了。
祟的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急切,就像朋友之间催促同伴赶紧搭把手一样理所当然。
于是这位执掌赤州城多年的上位者,平生第一次在邪祟肆虐之地救人。
就这样,城主稀里糊涂地跟着庚子忙了整整一场救援。
官员们立即围了上来,事先准备好的医师开始检查城主的身体状况。
城主缓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挥了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而祟还在呜咽。
城主刚看向庚子,庚子就给他翻译道:“祟又感知到了邪祟出现,在问你,是否要再跟他前往。”
城主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这太正常了,谁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援紧接着又来一次?
他的嘴微微张开,拒绝的话已经涌到了舌尖上。
然后他顿住了。
他亲手救了很多人,这种感觉让他很着迷,着迷到让他无法拒绝再来一次的可能。
只犹豫了两秒,城主就果断点头。
祟一看,又带着庚子和他消失了。
戊子:……
官员:!!!
这一次走得比上一次久得多。
一炷香烧完了,没回来。
又一炷香烧完了,还是没有动静。
窝棚外围的空地上,空气越来越凝重,官员们的脸色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变得越来越难看。
几个亲卫已经在原地站不住了,来回踱步,甲胄的叶片在每一次转身时发出烦躁的撞击声。
终于,当第三炷香被点燃的时候,有官员忍不住了。
一位白发老臣快步走到戊子面前,手指几乎要点到戊子的鼻尖上。
“这次为何如此之久?”
戊子太了解祟了,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因为不止一次。”
他话音刚落,祟、城主、庚子三人再次出现,只不过城主是躺在地上的。
身上有很多血,但是没有明显伤口,医师上去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城主只是过度疲劳。
戊子看向庚子,问道:“你们处理了多少个邪祟?”
庚子看起来比他还无奈,“算上祟开始那个,一共六个。”
祟一直急着去处理邪祟。
城主也想着去救人。
这两家伙一拍即合,庚子拦都拦不住。
这不,城主这是确实没力气了才回来的。
旷野之上,祟开始跳舞,似乎是在为交到了新朋友而兴奋。
城主头发散乱,衣袍破烂,手上还残留着搀扶百姓时沾上的泥痕。
他在官员们的搀扶下缓缓坐了起来,他看着远处那个在太阳下跳舞的身影,露出了笑容,转头对左右说道:
“今日方知祟之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