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治水非朝夕可成,韩季圭深知,一旦失去皇帝的支持,再想治理栾水遥遥无期。
宋郁蹲在河边,托腮道:“先生,韩娘子什么时候来送饭?”
民夫今日休沐,河道上除了值守的禁军,就余下他们两人。
蹭禁军的饭显然不大现实,军营的大锅饭不仅味道欠佳,分量也不够。
韩家小娘子心疼父亲一把年纪还要挨饿受累,便说由她在家做好饭,再送到栾水旁,但午时已过,她还没有来。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小娘子便走了过来,她容貌秾艳,身量高挑,提着两个竹篮,气喘吁吁地说道:“爹,我来晚了。”
韩季圭连忙接过女儿手中的餐食,问道:“元娘,你用过膳了吗?”
他妻子早逝,长女出嫁,唯有一个小女儿韩致待字闺中。
因着生在元月,韩小娘子的乳名便唤作元娘,她对父亲解释道:“李姐姐要定亲,李婶娘叫我过去帮忙,这才迟了。”
她又对宋郁说道:“时间匆忙,薄酒素菜,还望仙长莫要嫌弃。”
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粗布,便见一碟油亮亮的腊肉炒豌豆,韩家清贫,很少能见荤腥,这腊肉还是去年大女儿家送的。
韩季圭饿坏了,端起碗大快朵颐,韩致却没有动筷,她说:“我在家吃过了。”
宋郁心思细腻,当然能看出韩元娘是舍不得吃,但她和韩家人不熟,也不好贸然开口。
午后的日光格外毒辣,韩元娘将用过的碗筷收好,戴上顶民夫用的草帽,叮嘱道:“爹,您年纪大了,一定要量力而为,不可逞强。”
韩季圭摆摆手:“我知道,你快回去,免得中暑。”
待韩致走远,宋郁才道:“韩娘子蕙质兰心。”
“欸!”提到女儿,韩季圭重重地叹了口气,“元娘明年就及笄了,我原本想将她许给陈先生的长孙,但我现在是官身,陈家却是布衣,陈先生说门不当户不对,便主动退了和元娘的亲事。”
宋郁安慰道:“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人老了,最大的牵挂便是儿女,韩季圭叹道:“但愿如仙长所言吧,元娘性子倔强,将来怕是要吃亏。”
宋郁笑道:“先生官居五品,可不是从前的白身了。”
韩致的性情与其说倔强,倒不如说是狷介,注定不能和光同尘。
韩家的贫苦肉眼可见,茅屋低矮昏暗,房梁上悬挂着几串晒干的艾草,院中没有鸡鸭,仅有一条花点小犬。
生活虽贫苦,院子却打扫得很干净,见主人回家,小犬便扑了过来,韩致摸了摸它,笑道:“小花,让你久等了。”
回到家,她便一刻不停地浆洗洒扫、生火做饭,还要缝补父亲磨破的衣物。
自母亲病重,她便承担起了所有的家务,但韩元娘不以为苦。
她幼时随父亲读书,韩季圭很推崇颜回的安贫乐道,从草原来的母亲不识字,便笑着听父女几个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