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海水的涨速忽然变得疯狂。
不再是缓慢上升,而是如同溃堤般,数不清的、裹挟着锈渣、油污和冰碴的急湍暗流,从潜艇更深处破损的舱室,顺着压力差和倾斜的管道,朝着白酒所在的这段狭窄空间猛灌而来!
白酒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塞进了高压水枪的枪管,又像是下水道里一片微不足道的垃圾,被那狂暴的、冰冷刺骨的水流,无情地冲刷、推搡、席卷着向前冲去!
身体完全失去控制,在管道内壁上疯狂地碰撞、翻滚。
每一次撞击,都让他赤裸的、早已冻得青紫的皮肉传来新的剧痛,骨头仿佛要散架。
嘴里的呼吸咬嘴也几次被冲脱,呛进几口冰冷咸涩、混杂着铁锈味的海水,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窒息感。
而这还不是最坏的。
他感觉到,身下的钢铁管道,连同外面那艘巨大的潜艇残骸,正在发生着更加可怕的姿态变化。
之前是倾斜、翻滚,现在……现在似乎是在以某种方式,朝着近乎垂直的角度,加速下坠**!
潜艇,或者说他所在的这部分艇体,呈现出90°的垂直状态!
他所在的鱼雷发射管,此刻就像一根竖直的、灌满冰水的金属烟囱!
他的身体,在水流冲击和突然改变的重力方向作用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管道内上下浮动、漂移起来,时而头朝下,时而脚朝下,时而打着旋。
方向感彻底丧失,只剩下天旋地转的眩晕和无尽的冰冷。
白酒强忍着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意,以及全身骨头散架般的疼痛,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于一点——紧紧握住左手掌心中那个银灰色的、散发着微弱能量脉动的“马蹄铁”装置。
五指早已冻得僵硬如铁钩,但扣得死死的,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与生的最后一丝联系。
不能丢!死也不能丢!
千钧一发之际,在又一次被水流冲向管道深处、头部即将撞上前方那扇封闭着的鱼雷发射管前盖的瞬间——
“呃啊——!!!”
白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是用手,而是蜷起唯一还能勉强发力的右腿,用尽全身最后的爆发力,脚跟对准前盖中央那个凸起的手动开启机构,狠狠地踹了下去!
同时,身体借着水流冲力和这一蹬之力,猛地向前一窜!
“砰!咔嚓!轰——!”
前盖的锁紧机构在内外压差和这巨大冲击下,终于崩开!
厚重的钢盖向外猛地弹开!
积蓄已久的管内海水,连同白酒的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从那豁然洞开的圆形缺口中,狂暴地喷涌、窜出!
终于!离开了那钢铁的坟墓!
然而,外面等待他的,并非救赎。
是更加广阔、更加纯粹、也更加致命的北大西洋深海。
外面的寒意,仿佛凝结了数百米海水全部的阴冷,比管道内更加刺骨透心!
接近冰点的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浸透他赤裸的身躯,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无数冰刀同时刮过,然后又被投入液氮之中。
血液的流动似乎都要停滞了。
更可怕的是,从相对封闭的管道骤然进入开阔深海,周围的水压和因潜艇下坠搅动起的复杂乱流,形成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和撕扯力。
白酒被这股“迅疾的压力”冲刷着,身体根本无法立刻从那个圆形发射口窗户完全探出、稳住。
他的半个身子卡在口上,下半身还在管道内,被乱流扯得东倒西歪。
身体已然完全冰僵、麻木,只有剧烈的颤抖证明着生命尚存。
“呃……” 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腥甜的血味混合着海水的咸涩,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
借着这一丝痛楚带来的短暂清醒,他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脚,在湿滑的艇壳上胡乱抓挠、蹬踹,勉强地、极其狼狈地,从那该死的发射管道口,完全“窜”了出来!
脱离了管道口那局部的吸力,但危险远未结束。
他的身体,立刻被周围更大范围的乱流卷入。
而那艘正在垂直下坠的潜艇巨大残骸,就在他身旁不到十米的地方,像一座倒塌的摩天大楼,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和搅动的水流,向着深渊加速沉去。
白酒被乱流带动,不由自主地“顺着”潜艇粗糙、布满附着物的艇壳,一路翻滚、滑落。
他死死地,用那只同样冻僵但依旧牢牢攥着马蹄铁的左手,以及右手手臂,拼命搂住了从破损压力服上扯下、还连着一小段管道和应急氧气瓶的潜水服残骸。
这东西在水中有一定浮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生圈”。
然而,巨大的水压,刺骨的寒冷,以及身体极度虚弱带来的无力感,三者叠加,促使白酒的身体感受,就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巨手从不同方向同时撕扯、拉拽那般,即将彻底裂开!
五脏六腑都在抗议,肌肉纤维仿佛在呻吟中断裂。
意识不断被黑暗侵蚀,只有那种全身心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冰冷,清晰地提醒着他还活着。
他很快发现,那件破损的潜水服残骸,在如此深的海底,其有限的浮力根本无法对抗他下沉的趋势,反而因为连着管道和氧气瓶而变得累赘。
更何况,潜艇下坠带动的水流,正在将他不断地拖向更深的地方。
他迫于无奈,在又一次被乱流拽得下沉、肺部因缺氧和水压而火辣辣地疼时,做出了痛苦的决定。
不然,他就会被这个“锚”一样的东西,连同下坠的潜艇一起,受到持续的向下拉力,始终朝着海底深处,加速坠去。
届时,不需要缺氧或失温,单单是不断增加的水压,就会让白酒的身体彻底达到生理极限,肺部和体腔内的空气会在压差下急剧膨胀……然后,就会像一个被过度挤压的气球,现场爆炸,死无全尸。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右手松开了那救命又索命的潜水服残骸,用力将其推开,扔至身体一侧。
失去了那点微弱的牵绊和浮力,身体顿时一轻,但下沉的感觉也更加明显。
不过,好在也摆脱了被拖向深渊的主要拉力。
白酒趁着这短暂的、相对“自由”的瞬间,用尽最后的意志力,猛地向上——也就是背离那下坠的潜艇、朝向那微不可察的、代表着水面和生机的微弱光亮方向——拼命地、剧烈地蹬动双腿,挥动那只还能勉强动弹的右臂!
挣脱开了!
终于暂时摆脱了与潜艇同步下坠的厄运**!
但他所在的位置,依旧是数百米深的海底。
周围是无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只有头顶极高处,有一点仿佛幻觉般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灰白色光晕,提示着上方的世界。
下方,是那艘正在加速缩小、最终被黑暗吞没的潜艇巨影,以及更深不见底的、令人绝望的深渊。
孤独。
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孤独感,比海水更沉重地包裹了他。在这片连鱼类都稀少的深海,他是唯一的活物,也是最脆弱、最不该存在于此的异类。
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而急促的搏动,以及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
没有温度,只有无休止的、掠夺生机的寒冷。没有方向,只有上和下这个最原始的概念,而“上”看起来如此遥不可及。
他挥动着僵硬得如同冰棍、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臂,开始以一种极其笨拙、缓慢、但异常坚韧的姿态,在这冰冷的墨海中,向上“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