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酒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中,像一粒被无意间吹入墨水瓶的微尘。
头盔内hUd上,深度数字持续、无情地跳动增加,代表着坐标的蓝色光标在导航界面的中心微微闪烁,指示着下方——那更深、更暗、压力更恐怖的所在。
他放轻了推进器的出力,调整姿态,顺着眼前屏幕上指示的路径,开始向下,向着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潜伏而去。
动作必须徐缓,任何剧烈的加速或减速都可能牵动腰部和脚踝的伤势,也可能在静默的深海中制造出不必要的噪声——尽管他不确定这黑暗中有无“听众”。
随着深度一点一点加深,即便有压力服维持着内部气压平衡,白酒即刻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无形的压迫。
呼吸困难。
不是氧气不足,而是混合气体在高分压环境下产生的、对呼吸中枢的微妙抑制,以及心理上对“正在深入绝地”的本能抗拒。
就像是一只冰冷、湿滑、无形的巨手,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与胸膛。
每一次吸气,都需要动用更多的意志力去对抗那种生理上的滞涩感和心理上的窒息预警。
越往下,越是一片纯粹、浓稠、仿佛有质量的黑寂。
压力服头灯的光芒,在这无边的墨色中,显得如此微弱、可怜。
光束像一把短小的匕首,勉强刺穿前方几米,照亮无数在光线中缓缓翻滚、如同雪花的浮游生物和悬浮微粒,随即光芒就被更深邃的黑暗贪婪地吸收、吞没。
周围全是漆黑,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紧紧贴附着面罩,压迫着视线,营造出一种幽闭与空旷诡异结合的恐怖感——你知道空间广袤无垠,但你目力所及,只有自己这一小团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明,和光晕之外那纯粹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虚无。
他慢慢地、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推进器喷口,向下降落。像一片逆向坠落的羽毛,沉向永远没有底的地心。
下方隐约出现了地形的变化。不再是均匀的黑暗,而是更深的、吞噬光线的阴影轮廓。他正在靠近一片海底悬崖的边缘。
悬崖之下,是更不可测的深渊。
由于能见度过于微弱,几乎无法判断悬崖的走向、坡度和下方情况。
盲目靠近,可能会撞上突出的岩架,或者被卷入复杂的水下暗流。
白酒深吸一口气,将左臂横在身前,用戴着金属手套的手指,按下了位于压力服右前臂外侧一个带有保护盖的红色按钮。
“噗——噗——”
两声沉闷的、经过水体传导的轻响。
从他肩膀左右两侧的发射管中,两发拳头大小、闪烁着明亮黄光的球体被高压气体推出,弹射而出。
它们拖着细长的气泡尾迹,划出两道清晰的向下弧度,如同两颗微缩的黄色星辰,照亮了它们路径上的一小片区域。
岩石的嶙峋轮廓、偶尔闪过的盲虾或深海鱼类的影子、缓缓沉降的“海雪”……在黄光扫过的瞬间显现,又迅速被抛在后方的黑暗中。
这两发照明弹旋转着,朝着海底更深处落去,光芒逐渐减弱,最终变成两个遥远的小黄点,然后被黑暗完全吞噬。
这点亮光,如同在黑夜中划亮一根火柴,远远不足以让白酒看清悬崖和下方深渊的全貌。
只能证明下面“有东西”,而且很深。
没有犹豫。
时间就是生命,也是氧气,更是他岌岌可危的生存概率。
白酒再次抬起手臂,连续、用力地按下了两次那个红色按钮。
“噗噗噗噗噗噗——!”
六发照明弹,分两组,以更密集的间隔,从他肩部发射管中连续射出!
它们不再是直线下坠,有些带有微小的偏转角,如同展开的扇面,照亮了更大一片锥形区域。
黄色、稳定、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光芒,短暂地驱散了深渊入口的黑暗。
白酒的头盔面罩上,hUd快速捕捉并处理着光学传感器传来的图像,勾勒出下方地形的粗略轮廓。
那是一片极其陡峭、近乎垂直的海底悬崖绝壁。
岩层呈现出扭曲、断裂的狰狞面貌,诉说着古老的地质剧变。
悬崖向下,深不见底,照明弹的光芒很快就被下方的黑暗稀释、吸收,只能隐约看到更下方似乎有缓坡,但细节模糊。
白酒终于在这绝对漆黑、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深海坟墓中,勉强借着这短暂的人造光芒,看清了一点周围环境的残酷面貌。这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更添寒意。
他知道自己要下去,要沿着这面死亡之墙,沉入那连强光都照不透的幽冥。
他关闭了头灯,以节省电力,也为了避免成为过于显眼的目标。
依靠着hUd上根据照明弹数据更新的地形轮廓和导航指示,他调整姿态,背对悬崖,开始沿着陡峭的岩壁,缓慢地、控制着速度向下漂落。
如同沿着摩天大楼的外墙降落,只是这栋“楼”没有尽头,且浸泡在冰冷、高压、绝对黑暗的海水中。
耳中只有自己放大的呼吸声、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以及偶尔压力服关节活动时细微的机械声响。
除此之外,是深渊的绝对寂静。
一种厚重、饱满、具有压迫感的寂静,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包括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在深海中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恐惧和痛苦拉长。
腰部的剧痛如同不间断的背景噪音,脚踝的刺痛随着每一次微小的姿态调整而传来。
他只能依靠hUd上的深度计时和剩余时间来判断进度。
终于,在深度计跳过一个令人心悸的数字,身体对高压的生理反应越来越明显时,他双脚的金属靴底,传来了落于实物的触感。
不是松软的海底沉积物,而是坚硬的、有些凹凸不平的板结地面。触感通过压力服传递进来,带着一种沉实的反馈。
他飘到了最底部。
至少是这片区域的海底。
白酒调整着越来越困难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他需要确认位置,确认周围环境。
他伸出带着厚重手套的手,摸索着向身旁探去。指尖传来了崎岖不平的、粗糙冰冷的触感。
是岩石。
他扶着岩壁,试图让自己在微弱的水流中站稳。
触目所及,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只有hUd发出的微光,照亮他面前一小块区域。
他感觉自己就像身处一间被遗忘千万年、灌满了墨水的、广阔无边的古老墓穴最深处。
空气是凝固的寒冷,寂静是震耳欲聋的,黑暗是具有实质重量的。
粗糙的岩壁就是墓室的墙,上面刻满的不是文字,而是时间、压力和孤寂本身。
他所在何处?
坐标点就在这里吗?
“塞瓦斯托波尔”号在哪里?
那传说中的“马蹄铁”又在何处?
他需要光,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抬起手臂,准备再次发射照明弹,但犹豫了一下。
剩余的照明弹不多了,而且连续发射可能会暴露位置。
他切换到压力服的低光度环境扫描模式,头盔内的传感器开始以被动方式收集周围环境的微弱声学、磁场和温度信息,在hUd上构建出更加模糊、但范围更广的轮廓图。
与此同时,他顺着粗糙的岩壁,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挪地移动,金属靴底踩在坚硬的海底,发出沉闷的、被海水吸收殆尽的声响。
他像盲人一样,用手“看”着这片被永恒黑暗统治的领域,寻找着任何不自然的形状,任何钢铁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