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染是什么呢?
灵染是命数之变,是本性之变。
不弄玄学,先说什么是灵性。
这东西不是一根接收灵炁信号的的天线。灵性便是存思观想本身,可感同身受。所以常见人说,修士说……这家伙有些灵性。灵性可大可小,天赋可大可小。可以说人人都有灵性。前提便是性不变。
如杨暮客修行之路,他能回头看,却没办法回头走。世上本就没有回头路,这其实就是灵染。只不过他是修士,能操控灵炁变化。
灵染是什么呢?是因灵炁过剩,存思观想本身坏掉了,彻底偏斜出不来了。
再谈与浊染不同的地方。
浊染,可以拖着病体本性不变,依旧往前走。只需要排除浊炁便好。治浊,本质是改变环境,甭管是体内还是体外,要么复原,要么能更好地活着。
但灵染能将一个食草的牛羊,变作噬人的怪物,它要从此吃肉。生命的层次和形态都发生变化……这便是治了,却也再非牛羊,那就是妖。
妖,本意便是屈伸妩媚,盖以诱食入其陷阱者也。
该是有小伙伴要问了。杨暮客不是大鬼出身么?贾小楼不是天妖化形吗?多正派?
对。没错。但得看命数,他们本就不同,能修行纠偏啊。
可一旦落在凡人身上……唉,不是走了邪路,而是没那条路可以走。
更悲哀的是,杨暮客也曾苦思冥想,为何人间一定要在大城布设御灵大阵,没有不成吗?如青灵门大醮那时说的,人人皆仙不好吗?
但现实会抽杨暮客一个大耳光,没那个命就是没那个命!不是叫你认命,而是叫你不得好高骛远,追逐虚妄。
天道宗说世间次第,不可乱来。这话不是白来的,一次次悲剧证明的次第乱来的后果。
杨暮客看向至欣,你这家伙,亏你还是天道宗弟子。叫我来做这个?
“至欣师侄,我是来讲齐平道的,不是来说玄理的。不切实际的事情,我做不来。”
此言一出,会场安静了。
来客都是真人大能,不乏手段通玄之辈。虚空造物,洞天化生。治不了灵染也便罢了,你竟然说齐平道不是玄理?!世上还有比齐平更玄的事情吗?
乙一作为东道主,主动起身化解尴尬。
“灵染之变,乃是性命之伤。我等还有以为可以治,小友未免言过其实。不过你这齐平……何以不是玄理?”
乙一一句话,便把问题掰正了。回到齐平上去,我等是来听齐平的。你这至欣小儿,弄什么灵染说事儿!
杨暮客站在台上,已经变作众矢之的。
灵染和齐平,便并在一起说吧……
“多谢乙一师叔为我声张……先答至欣师侄。我能治浊染,是因为我肯付出,肯去求混元一体的本来面貌。灵染将本来面貌毁去后,世上还没有能容下他们的道理。该有一日能给灵染患者……活下去的办法。却非贫道当下可为。齐平一道,用我未入道之前,留在凡间的一段梦中圣人之言来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当下齐平,还是我与诸生齐平。”
乙一两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问,“哦?小友与诸生齐平?何以齐平。”
“人为人,妖为妖。分门别类,如常对待。”
乙一看向正耀,正耀一旁起身作揖,“紫明师弟。既然齐平以你为主,你何以断定如常?”
至欣瞧见那师徒俩人一唱一和,竟然把她晾在了一旁。
怀生真人左顾右看,一脸笑颜。一揖,将场地让给杨暮客独自退场。多亏乙一真人,小娘捣乱不成。他施施然步梯下台,站在一旁。隐于台下。
此间四人站着,至欣已经变得可有可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连连追问之下,紫明道长终于陷入了长考……这问题,是个陷阱。不好答。
若杨暮客开口说我自有断定,那便还是个独夫……啧,你们到底要不要齐平道?这般难为我作甚呢?我说错话对尔等有甚好处是怎地?
他笨笨地说,“多听,多看,多想。定论后置,明理为先……”
正耀终于捅出准备好的刀子,“请问紫明师弟。可齐平之道,与方才的混元五行演法有何关联……非是齐平不可?五行之法何以体现齐平?”
这问题当真好难回答,混元法出自太一,自条诚真君后生了变化。如今已成可用功德分化五行,周转运行灵炁。
电光石火之间,杨暮客必须思量清楚。此时高台之上无风无雨,齐平这面旗帜没办法张扬招展……
“还是有关联的……我与诸位观星一脉的先辈齐平,取长补短,以混元五行法衍化齐平之法。水若溢出,则以土填之,用以生木。我比照过往应有美景,世间常理,施以平衡之道。行动果决,杀伐果断!不留遗憾……我自然齐平。至于有没有关系,师兄以为呢?”
正耀低头笑笑,而后好奇地问,“贫道修真一,五气朝元练就龙虎金丹,这齐平大道似有真一道理。不知师弟可否教我……”
恰时会场落针可闻。此时众多宾客也终于明白了太一门举办此次道会的目的……他们要留下这齐平道。
“可以……”杨暮客这般答了。
几乎所有人都如梦初醒一般,怔怔地看向台上的紫明。唯有下首上清三子面色如常。
当真要给?你紫明体悟三百年,承接先辈的走出来的道法就这么拱手让人?其余人皆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钟灵毓秀的道士。
一句话说完,杨暮客如释重负。
正耀本来准备了很多话,他昨夜里定坐以观想法去看那道亘古不变的光。想了很久很久,演练了很多很多。当下局面快到让他有些难以置信。前前后后,三问三答,紫明便将自己的立身之道抛出来?是陷阱吗?
乙一和正耀眼神交互,都面戴狐疑。
在座诸位有太一门的下门,有诸多豪门。还有天道宗巨擘。上清门真传当众说把齐平道留在太一是什么概念呢?
一个浅显的比喻,一家私厨去了连锁店,告知连锁店我会把炒菜的配方留下。
杨暮客面戴笑容,“正耀师兄,我无徒儿,弘扬齐平大道。若有诸位相帮乃是我荣幸之至。”
他说得诚恳至极。通透往往就是一瞬间。曾经一度心有不甘,曾经一度不情不愿。但给出交代之后,他道心通达。既呼齐平,何必敝帚自珍。
正耀仰望着台上的紫明。
紫明也失神一会儿,忽然看向至欣。
“师侄,那灵染之事,我会随你去瞧瞧。我不能治,但该对世间英雄尽我修士本分。若能改善一二,贫道义不容辞。”
听了此言,乙一对着至欣挥挥手,示意她坐下。又按着自己徒儿的肩膀,让他也坐下。
“答难这一环节就到此为止……老夫见后辈如此有为,不禁感慨后继有人啊……齐平道若能在我太一门落地生根……一桩好事,好事。请紫明小友继续进表,该是做法收尾。让我等看看齐平大道真意到底有何不同。”
老先生话音一落,众人好奇的目光再次落在杨暮客身上。
此时紫明上人身上充满了神秘之感。他年轻,修行不过三百余年。他大度,立身之道都能拱手让人。
杨暮客脚踩禹步,看了眼至欣。竟然学着至欣的科仪,礼敬昊天。大袖一挥,胳膊一甩,手里持着三清铃。
叮铃铃……
泛音渗透四方。
进表,便是将这一场道会照本宣科地昭告天下,上表道祖。齐平道必然要留在太一门。
昊天在上,厚土在下。万物有灵,传念八方。
怀生真人一旁手中捻诀,杨暮客台上的一举一动,台下问答,尽数编撰成册。继而化作了箴言。哗啦啦纸张好似蝴蝶一般飞到场地中央,绕着杨暮客周身飘荡。
杨暮客身上淡淡白雾透出,阴阳鱼的少阴黑鱼一跃而起,遮天蔽日。好似跃出了高台,却仍在那长三十六丈,宽二十八丈的方台里。
阴神显照,银光灿灿的自在神明透体而出,手中拿着三清铃,一缕六丁火在指尖燃起。纸张化作阴火飞灰飘向太一门最高大殿的方向。
隐隐约约,杨暮客看见了一个老者的法相,那人端坐在高山上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给了……就这么给了。我的私学变作公学,值了。
杨暮客阴神越来越膨胀,气势越来越强。豪情万丈。虽然我没有徒儿,但齐平道传下去了!
只见阴神手中银光一闪,一本《混元齐平附》展现在手中。咻化作一道光径直飞到正耀手中。
正耀措手不及,愣愣地看着手中的书。
“请天地见证,齐平之道,自此在世广传天下!”
乙一忽然皱眉,什么意思?你杨暮客还要给别人?
对!
杨暮客手中掐诀,咻,又是一道光。落在了至欣手中。咻咻咻……好多真人与齐平相合的都拿到了《混元齐平附》。
要知晓,当下的《混元齐平附》,可不是当年那一段,“炼精化气,炼炁化神。性命双修。证真以出阴神,化神者夯实其基。结金丹以成圆……”的简要篇章。
而是有杨暮客证就阴神之后,三花聚顶的修炼段落。
他纳炁入体的气象,他口吐宇宙的芳华。他的自省,他的经历,皆是录入其中。这已经是一本齐平道主的修行参考。你不懂齐平?那好,那就看看齐平道主是如何纳炁平衡五行,如何运转周天,这般运转之后到底有什么效果!
触类旁通,不是开玩笑的。毕竟杨暮客他自己就是这般走出来的。
乙一这位老先生终于有了些怒火。他邀紫明前来,是要把齐平道留在太一,而非广传天下。
混账东西……你要家家都立齐平吗?他们立得起来吗?
给太一门一家,我等定要容忍上清门落地。就算天道宗心有不满,给尔等穿小鞋,吾等定然是要拉偏架帮着尔等。这一回,你们上清门还是那个狗屁不懂的独夫,抱着有情天下的念想,若起了纷争等死吧!太一门绝对不会出手相帮……
众多真人拿到齐平道先是一喜,而后便是惊,最后便是恐。不由得看向台下一旁立着的主礼人怀生真人。
但这位真人看不出颜色,便又转头去看乙一背影。
乙一侧头拍拍自己徒儿肩膀,以示勉励。
这些人这才安心手下。可不敢当场看,都当做宝贝一样收起来,留着日后细细品味。
上清门的齐平道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真正巨擘的高门功法修行状态流入世间了。虽然只是附录,不是混元法正篇,不是齐平大道正篇。但这附录的修行状态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宝。
科仪之后,杨暮客自然要去礼堂给乙一真人赔罪。他知道自己做过头儿了,这是再一次背叛……背叛太一门而非上清。
见到乙一和正耀,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本真经。《齐平存思观想法》。这是他自创的,还在编纂的过程中。
“师叔,师兄。此书乃是脱胎于《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我需要领着正耀师兄观想一遍,引领他参悟观想之道。”
乙一冷眼看他,转头就走。孺子不可教也!
正耀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啊你,还是那么喜欢得罪人……来教我吧。”
“齐平,意味着有无相生,清浊相成。你的真一基功就此作废,你准备好了吗?”
正耀愣了下,“看一眼就作废?”
“对。跟太一观想法完全相悖。”
正耀骄傲地回视紫明,“你紫明从此法走出来,我便走不得?”
杨暮客并无多言,捻诀拉着正耀的胳膊走进虚空的观星小筑里。外面是一条曲曲折折的路。
他与正耀算是朋友。紫晴背叛师傅,那是紫晴的事。正耀是正耀,他分得清。
两人穿梭在杨暮客的心湖内景,一条路奔向远方好似无穷无尽……
正耀开口想问还要走多久,但他忽然张不开嘴了。
杨暮客木性生发之下,周身法力运转。一个穿着仙衣的道士,身上缠绕着一条黑龙。漫天星光落下在他身旁化作星图,竟然帮着那黑龙邪神在疗愈。
这是观想法?这是内景?这不是洞天么?这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