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布提和约
吉布提,这片位于非洲之角、扼守红海入口的炙热土地,如今已不复往日的荒凉。
在海水呈现独特翡翠色的海岸线上,一个初具规模的港口正在崛起。
水泥浇筑的码头延伸入海,仓库、营房、了望塔井然有序,飘扬的大明日月旗在干燥的热风中格外醒目。
这里是大明印度洋战略棋盘上的又一枚重要棋子。
数年前,李奇便以“保护商路、提供补给”为名,派遣了一支精干的远征军分队和一批工匠至此,利用当地松散的政治状态和与某些部落达成的协议,逐步建立了这个据点。
如今,它已成为连接印度洋与红海、进而窥视地中海的关键支点。
因保密的缘故,出征时舰队并没有在此停留。
但胜利的消息却早已传回。
当伤痕累累却气势如虹的大明远征舰队出现在吉布提外海时,整个港口沸腾了。
留守的远征军督军沙淦民,这位原来的官二代早已成长为一方大员,成为大明海外飞地的主政者,他在这热带的阳光照耀下,脸庞黝黑、眼神坚毅。
之前他接到快船传回的风暴角大捷消息,很是兴奋,他已经有多年未见山长李奇了。
他命令全体军士披甲执锐,在码头列队,并组织港口内所有的大明商民、工匠,甚至一些合作友好的本地部落民众,一同迎接王师的凯旋。
“永乐号”缓缓靠岸时,码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胜!万胜!总督万胜!”声浪几乎要掀翻热浪。
沙淦民带领军官们快步上前,对着走下舷梯的李奇抱拳行军礼,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末将沙淦民,率吉布提驻守全体将士及商民,恭迎山长得胜归来!大人扬威万里,痛击英夷,壮哉大明!”
李奇扶起沙淦民,看着眼前整齐的军容和焕然一新的港口设施,点了点头:“沙将军辛苦了,将此处经营得甚好。将士们辛苦了!”
欢迎仪式热烈而短暂。
李奇深知,此刻无数双眼睛正从港口内其他角落窥视着这里。
吉布提因其战略位置,除了大明据点,沿岸还零星散布着奥斯曼帝国名义下的哨所、阿拉伯部落的小码头、甚至还有法国和威尼斯商人设立的临时货栈,可谓鱼龙混杂。
果然,当天下午,各方的“拜帖”或使者便接踵而至。
首先登门的是一位奥斯曼帝国派往也门的帕夏(总督)的特使。
这位特使头缠华丽头巾,态度看似恭敬,却带着帝国子民惯有的傲慢底色。
他先是对大明在风暴角的胜利表示“祝贺”,然后话锋一转,试探着询问大明舰队在红海入口长期驻扎的“意图”,并委婉提及红海是“奥斯曼帝国的内海”这一传统说法。
李奇在简陋但整洁的会客室接见了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特使阁下,大明在此设立港口,只为护航商船,提供补给,确保印度洋与红海贸易之路畅通无阻。”
“红海航行自由,关乎各国商民利益,此乃普世之理。至于奥斯曼帝国的权益,只要不阻碍合法贸易与航行,大明自然尊重。我舰队停靠休整,不日即将东归,无需过虑。”
特使还想再言,李奇已端起茶杯。
一旁作陪的沙淦民冷冷道:“特使请用茶。” 送客之意明显。特使只得讪讪退下。
紧接着来的是一位法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皮埃尔。
他更直接,带着商人的精明:“尊敬的总督阁下,您对英国人的打击令人惊叹,也为我们除去了一个讨厌的竞争对手。”
“不知大明未来对于印度洋,特别是红海-地中海商路的贸易政策将如何?我们法国公司很希望能与贵国建立更稳定、更优惠的贸易关系。”
李奇微微一笑:“公平贸易,大明一向欢迎。具体细则,可与本督委派的商贸委员详谈。但有一点须明确:任何船只,不论国籍,都需遵守海上航行安全与贸易规则,不得从事海盗或私掠行为。”
皮埃尔眼珠转了转,立刻保证:“当然!我们法国人最讲商业信誉!”
他心里却想,得赶紧把大明态度和实力报告回巴黎,这东方巨人的力量已经能直接影响欧洲商人的利润了。
之后几天,阿拉伯部落酋长、印度商人代表、甚至两名威尼斯老商人也纷纷求见。
李奇不厌其烦,一一接见,传递的信息核心始终如一:大明保障航路安全,欢迎公平贸易,反对海盗私掠,寻求共存共荣。
在广泛接触和私下磋商后,李奇决定举行一次多方会议,一劳永逸地确立红海-亚丁湾区域的航行与贸易基本规则。
会议在吉布提港口新建的议事厅举行。
与会者包括大明代表李奇及主要官员、奥斯曼特使、法国公司代表皮埃尔、威尼斯商人代表、几位有影响力的阿拉伯部落酋长、以及两名来自印度西海岸的大商贾。
英国代表缺席——他们在本区域的影响力经此一役已荡然无存,且无人敢在此时代他们出头。
会议从清晨开到日暮,争论激烈。
奥斯曼人坚持传统特权,阿拉伯酋长关心过路费和保护费,欧洲商人想要最惠待遇,印度商人则希望减少盘剥。
李奇耐心听着,直到各方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诸位,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海盗肆虐,商路不宁,受损的是在座所有人。今日我们齐聚于此,当为长远计。”
他提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草案核心:
一、 共同安全原则:条约签约各国或者势力和平共处,开放港口航道。
二、 贸易互惠原则:各国商船在遵守共同安全规则前提下,皆可自由通行红海及相连水域,港口税费公开透明,大明承诺其控制港口不设歧视性关税。
三、 禁止私掠原则:各方公开承诺,放弃并禁止针对合法商船的一切私掠行为。
当然这些条款,特别是放弃私掠,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但并没有什么强制措施,靠的还是各方势力的强大武力,大家也不说什么。
李奇没有强行压迫,只是让沙淦民调来一队刚刚经过好望角血战洗礼、浑身煞气未消的火枪兵,在议事厅外列队操演。
整齐的步伐、精良的装备、冷漠的眼神,无言地传递着力量。
各国大多数正经商人都深受海盗和混乱局势之苦,渴望一个稳定环境,《吉布提航行与贸易安全条约》(俗称“吉布提和约”)的初步框架得以达成。
各方代表在文本上签署了名字或盖上了印章。
条约虽不完美,执行更需时日,但它首次在这个纷争不断的区域,确立了一套基于规则而非纯粹弱肉强食的秩序框架。
消息传出,在印度洋和红海航行的各国商船主们大多松了一口气。
达成和约后,李奇并未急于离开吉布提。他以此地为临时总部,又停留了月余。
白天,他视察港口扩建工程,接见络绎不绝前来寻求贸易许可或合作的各地商人。
夜晚,他常在港口最高的了望塔上,远眺漆黑的海面与对岸阿拉伯半岛的零星灯火。
赵老头有时陪在一旁。
“总督,和约虽签,人心难测。奥斯曼人不会甘心,法国人笑里藏刀,那些阿拉伯酋长……更不可信。”赵老头低声道。
“我知道。”李奇声音平静,“这本就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安宁,不是一纸条约能换来的。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
“嗯。”李奇转向东方,那是里海城的方向,“时间,用来消化胜利果实,用来将我们在波斯湾、在吉布提、在印度西海岸的据点真正巩固,连成一线。时间,用来建造更多的‘永乐号’,训练更多的水手和士兵。时间,也让欧洲人去争吵、去恐惧、去重新认识我们。”
他顿了顿:“这次好望角之战,好比一场大地震。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引发海啸,而是趁着震后各方的晕眩与调整期,抓紧夯实我们自己的根基。”
“吉布提和约,就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一个看似可以和平共处的幻象。而我们,需要这个幻象带来的短暂宁静。”
赵老头恍然大悟:“所以总督您在此驻留,亲自与各方周旋,签订和约,既是立威,也是示‘和’,为后方争取时间!”
“不错。”李奇点头,“告诉沙淦民,加强吉布提防务,但要低调。”
“下一次风暴来临前,我们要有更坚实的船和更锋利的剑。”
海风依旧温热,但吉布提港的夜晚,似乎真的暂时宁静了下来。
龙,在短暂的蛰伏中,磨砺着更尖锐的爪牙。
而世界,在表面的平静中,等待着下一轮格局巨变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