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管家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地穿过垂花门,快步踏入堂中,对着温老太爷等人。
“老太爷,大太太,十王府方才遣人送来急信,三爷、四爷还有常表姑娘,已然动身前往北境了。”
这话一出,满室哗然。
管家定了定神,连忙补全原委。一行人昨夜便快马加鞭离了京,昼夜兼程,此刻怕是早已出了京畿地界,走远数十里了。
崔氏心头又气又急,满脸都是愠色。
上座的温老太爷更是脸色一沉。
“简直是胡闹!”
两个半大的小子,本该安安分分留在家中闭门苦读,备战课业,竟敢私自远赴北境!
就算忧心缇儿的安危,也万万不该如此莽撞任性!”
旁侧温昌智、温昌茂等也纷纷点头附和。
最荒唐的是常芙,本是待嫁之人,婚期将近,一介闺阁女子,不好好待在府中筹备婚事,偏偏跟着两人远赴边疆险境,这简直是肆意妄为!
府中众人正心绪纷乱,门外忽又传来仆从通传,说是周家公子周小勇登门拜访。
众人皆是一愣,心底隐隐生出几分预感。
话音未落,周小勇已然阔步走入正厅。对着堂上一众长辈深深作揖行礼。
他抬眸直言,语气坦荡而坚定:“诸位长辈,晚辈今日登门,是想恳请诸位应允,将小子与常表姑娘的婚约,暂且延期一段时日。”
崔氏心头一紧,当即前倾身子,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小勇,你突然提出延期婚事,可是知晓了什么内情?”
周小勇垂眸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出了前因后果。
昨夜,常芙曾悄然前往周家,将温以缇在北境失联失踪的凶险消息尽数告知于他。
他得知真相后,彻夜难眠,恨不得即刻动身去寻人。
常芙临行前特意嘱托,她已求助十王爷相助,结伴奔赴北境,路途凶险、归期未定,故而特意托付他,前来温府商议,暂缓二人婚约。
知晓始末后,周小勇便匆匆赶来温家,坦诚相告。
崔氏听完前因后果,面露愧色,“好孩子,是我们温家对不住你,你切莫往心里去。”
不等崔氏话音落下,周小勇便微微摇头,“大太太言重了,恩师于我有再造之恩,如今恩师身陷险境、下落不明,身为弟子,我忧心牵挂乃是人之常情。”
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些许遗憾:“只因我身有琐事、离不开京城,无法随行相助,心中早已万分愧疚,又怎会心生怨怼?”
崔氏看着眼前明理重义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得!又是一个胡闹的!
周小勇生怕几人过度焦虑,又温声出言宽慰,“诸位长辈尽管放宽心。十王爷素来沉稳睿智、行事有度,不会有危险的。阿芙他们一行人结伴而行,多一人便多一份力气,多一层照应。”
清和院内,郝氏独自一人静坐于紫檀木罗汉床上,一身素色软缎常服,发髻规整素雅,眉目恬淡安静,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默然出神。
立在一旁伺候的秦嬷嬷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阵阵发酸,终是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疼惜与不解。
“三奶奶,您本该拦一拦三爷的,您真不该就这么轻易应了。”
闻言,郝氏缓缓垂下眼眸,长睫轻颤,语调轻柔却异常笃定。
“自我与夫君成婚至今,朝夕相伴,我比旁人都清楚,这件事,是他藏在心底许久、一直心心念念的期盼。既是他所愿,我身为他的结发妻子,又怎忍心捆住他的脚步,执意阻拦?”
她稍稍抬眼,望向院中遥遥晴空,语气添了几分温婉:“况且家父与家兄自幼便教我,男儿生于天地,便当顶天立地,志在四方,建功立业,不可困于后宅方寸之地。夫君天资聪慧,寒窗苦读,年纪轻轻便考中举人,于仕途学业之上,早已崭露锋芒。”
“可世人不知,他不止精通文墨,于武道拳脚之上,亦颇有天赋。他一身拳脚功夫,连我父亲与兄长都屡屡夸赞,称其沉稳利落,颇有风骨。”
郝氏收回目光,眼底漾着浅浅的骄傲,神色坦荡澄澈:“我有幸得此心怀上进、不甘平庸的夫君,只会成全他的志向,又怎会自私拦着,不让他奔赴前路、精进自身?”
话音落时,她徐徐抬眸,一双眼眸清亮如水,坦然望向身侧的秦嬷嬷。
秦嬷嬷望着她澄澈通透的模样,终究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旁人只当温英珹此次骤然离京,未曾提前告知家中长辈,还执意带上温英衡一块远赴北境,只为寻回失联的温以缇。
可只有贴身知晓内情的人才明白,寻二姑娘只是其一。
温英珹心底,早藏着一腔投军报国、建功立业的滚烫热血。
只是温家世代深耕文官仕途,满门文臣,大庆重文轻武,武官被勋爵和朝廷压制的死死的。
温家绝无可能允许家族子弟弃文从武、奔赴沙场。
更何况温英珹如今正值人生关键节点,距来年春闱会试仅剩一年光景,身为在册举人,只要安心苦读,前程本是一片坦途。
可唯有新嫁入温家、相伴日久的郝氏,最懂自家夫君藏于温润皮囊下的热血与执拗。
她随温英珹回郝家打探边境消息之时,温英珹便突然和娘家人坦诚吐露心中夙愿,直言想要远赴边境、以身报国。
彼时襄阳伯与襄阳伯世子得知此事,自然是万般反对。
在他们看来,女儿方才嫁入温家,新婚燕尔,夫婿本该安居家中、潜心备考。
温家世代文官,温英珹自幼习文,无沙场根基,骤然弃文奔赴苦寒边境从军,实在太过鲁莽荒唐,得不偿失。
可温英珹心志坚定,言辞恳切,从未有过动摇。
为证自身并非一时热血冲动,他还主动请命,与襄阳伯府身经百战的护院试炼切磋。
那些护院皆是退伍老兵,久经沙场,功底扎实,实战经验颇丰。
可温英珹以一敌三,身姿利落、进退有度,全程不落下风,一身扎实的拳脚功夫,让襄阳伯府众人暗暗惊叹。
其后,襄阳伯与世子又轮番出题,细细考教他兵法谋略、边境局势、行军用兵之道。
面对层层盘问,温英珹对答如流,见解独到通透,格局远超寻常读书人。
襄阳伯世子见状,亦是满心惋惜,忍不住劝道:“你既有这般才学谋略,安心备战会试便可。待他日金榜题名,凭你祖父人脉底蕴,调去兵部任职并非难事,照样能为国效力,何必远赴边塞,吃这份颠沛流离的苦头?”
可温英珹眼底燃着赤诚烈火,掷地有声:“男子汉大丈夫,生于盛世,自当顶天立地,沙场建功,护国安民。”
“二姐姐一介女子之身,尚且能在甘州边境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孤身带领满城百姓与守军坚守城池,抵御外敌数个时辰,亲自上阵御敌,不曾退缩半步。我身为温家儿郎,岂能甘于平庸?”
“守土卫国,是我自幼便刻在心底的夙愿。这些年我从不懈怠拳脚操练,苦研兵法,便是为了今日。”
一番肺腑之言,句句坚定。
襄阳伯与襄阳世子看尽了他眼底的决心,知晓他绝非一时兴起,终是被这份热血打动,无奈点头,默许了他的选择。
也正因看透了夫君这份志向,郝氏才甘愿默默成全。
秦嬷嬷望着郝氏恬淡隐忍的侧脸,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疼惜,踌躇再三,轻声开口:“可三奶奶,您实在不该瞒着啊。既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三爷?也不告知伯爷与世子爷知晓?”
话音落下,郝氏缓缓抬手,掌心温柔地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不过一月的身孕,尚无显怀痕迹。
她何尝不想将这份喜讯亲口告知夫君?成婚日久,她日日期盼腹中孩儿,盼着与夫君共享为人父母的欢喜。
可偏偏恰逢变故突生、人心惶惶之时,二姐姐在北境离奇失联,整座温府被阴霾笼罩。
上至老太爷、各位长辈,下至府中仆从,人人满心焦灼。
这般紧要关头,人人心系北境安危、牵挂二姐姐性命,她又怎能徒添纷乱。
再者,郝氏心底自有一番思量。孩子从不是捆缚男儿志向、困住丈夫脚步的牵绊与枷锁。
她盼着腹中孩儿来日降生,能知晓自己的父亲绝非安于庸碌的寻常男子,更不是贪生怕死、畏缩不前的懦夫。
他心怀家国、胸有丘壑,有热血、有风骨、有才干,敢为家国奔赴险境,敢为心中志向迎难而上。
这般顶天立地的父亲,便是给孩子最好的言传身教。
思及此处,郝氏唇畔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无妨。他在外奔赴前程、寻人济世,与我在府中孕育孩儿,本就是各安其责、互不耽搁。他纵是身在千里之外,也替不了我生养孩儿,我亦无需事事依附于他。”
“我从未怕过他沙场凶险、前路多难。此番同行的有十王爷帮衬,父亲也早已暗中遣了心腹精锐随行护持,安保周全,断不会出什么乱子。”
她眼底沉静笃定,风骨卓然:“我只需安守温家、静心等候,替他守好后宅安稳,待他功成归来,再将这孩儿当作惊喜送他,便足矣。”
“何况二姐姐于温家、于众人皆是重情重义之人,如今身陷险境、生死未卜,无论前路多险,府中总得有人奔赴相救,夫君此去,亦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秦嬷嬷听得心头一暖,又连忙敛了口中不吉之言,连连摆手轻斥:“呸呸呸!奶奶快莫说这般不吉利的话!三爷身手卓绝、心性坚韧,哪里会有事!更何况还有四爷一路相伴扶持,兄弟二人彼此照应、互为臂膀,定然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说起温英衡,秦嬷嬷眼底也藏着几分意外。
从前大房这位庶出四爷,素来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常年安安静静闭门读书,无人知晓他竟藏着一身扎实不俗的拳脚功夫,心底更藏着投军报国的凌云壮志。
也正因温英珹、温英衡兄弟二人结伴同行,彼此照应、相辅相成,襄阳伯府才彻底放下心来,甘愿放手成全,放心让二人远赴北境。
秦嬷嬷忍不住低声细细嘟囔起来,眼底满是感慨:“说起来,这四爷也是时运使然。他多年科考不过,不过区区秀才功名,下一届乡试能否上榜尚且未知,仕途之路本就渺茫。”
“如今倒也是机缘凑巧,有襄阳伯府居中周旋打点,又有东平伯府根深蒂固的勋爵底蕴、军中深厚人脉铺路。他若能借此北境之行立下军功、崭露锋芒,便能弃文从武,在军中闯出一番崭新天地。”
“大房一门,三爷从文、四爷从武,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往后前程坦荡、双向鼎盛,于大房而言,实在是好事。”
可转念一想,秦嬷嬷又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魏家那位表姑娘。她与四爷婚期将近,如今四爷骤然远赴北境,此事怕是还未传到魏家耳中。”
“待魏表姑娘知晓消息,怕是少不了一场闹腾。”
世间女子大多眷恋安稳、惧怕流离,谁不盼婚后夫君常伴身侧、岁月安稳无虞?
寻常闺阁女子,得知未婚夫弃文从武、远赴凶险边境,日后吉凶难料、归期未定,难免心生惶恐不安。
若是战事有变、出了变故……不仅耽误韶华年岁,更会连累自身清誉、损毁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