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人,温寺卿有危险,她出事了!”
温昌茂本以为,江恒见他是为鸿胪寺的事,万万没料到,张口竟是自家侄女。
他心口猛地一坠,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当即失态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地追问:“江少卿,你这话从何说起?缇儿她在哪里?她已经许久不曾给家中递信,她到底怎么出事了?!”
屋内随即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江恒像是耗尽全力,喘息许久才哑声开口:“她自建州启程离开后,建州即刻爆发战事,整条随行队伍彻底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才敢断定,她是真的遇险了。”
温昌茂脑子轰然一响。
他知晓温以缇此行,随行的不单是他自己,更有六部、都察院的官员,一路备受朝廷瞩目。
按道理,这般重大变故,在吏部的父亲定会最先接到消息,为何偏偏是闭门养病的江恒率先得知消息?
心头疑云骤起,看向紧闭房门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戒备。
江恒似是看透他的猜忌,根本不与他绕弯:“我自有我的渠道,不必与你细说。你即刻回温家,与老太爷商议对策。要么想尽办法与温寺卿取得联系,要么立刻谋划救人。东平伯世子手中握有军中人脉,可向他求援借力。”
温昌茂心乱如麻,一边是温以缇生死未卜的焦灼,一边是对江恒用意的提防。
他强定心神,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江少卿寻下官,只为告知此事?恕我直言,温家子弟的安危,似乎与江少卿并无干系,你何必如此费心?”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剩江恒压抑的咳嗽声。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不容推脱的笃定:“我有事,需温寺卿相助,我必须要她平安回京,此事至关重要,我别无选择。”
温昌茂张了张嘴,还未及追问,屋内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已派江家亲信,北上追查她的下落。今日寻你,不单是为温寺卿………还有严寺卿与钟少卿二人,私通高丽的事,你想必早已察觉了吧?”
温昌茂此刻僵在原地,甚至彻底忘记了呼吸。
他自以为隐秘追查的事,江恒竟然一清二楚
此人是敌是友?莫非他也与钟、严二人是一丘之貉,故意设下圈套引诱自己?
不等他从惊骇中回神,江恒的声音继续传来:“他们二人的行径,我早已暗中调查许久,也早已发现你在暗中追查此事。想来,温四姑娘执意和离、脱离文家,也绝非单纯的内宅纷争,根本就是牵扯进了这件事里………”
温昌茂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浑身发凉。
江恒竟连温家内部的隐秘都一清二楚,难道他在温家安插了眼线?甚至安插在了父亲身边?
只听屋内又道:“我手中,握有他们私通高丽的部分证据。只要温寺卿肯帮我,我便助你们,彻底揪出二人。”
这话让温昌茂心头狠狠一动。
若有江恒相助,手握实证,查办钟、严私通外敌之事,定会事半功倍,一举成功。
可他理智尚存,不敢轻易应下。
他清楚,温以缇与江恒早已情分尽失。
温昌茂定了定神,沉声道:“江少卿,下官不能擅自应下你的条件。只能答应你,即刻设法给缇儿传递消息,当下重中之重,是先保住缇儿的性命,其余之事,日后再议。”
屋内的江恒沉默了一会儿,气息愈发微弱,半晌才虚弱开口:“也好。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温寺卿她……比你们所想的,更有能耐。”
最后一句话说得含糊,藏着几分深意。
门外的温昌茂就有些没听明白,瞧着屋内人虚弱的模样,想来他急于寻缇儿,必定是紧要大事。
他忍不住轻声安慰道:“若是缇儿平安无事,眼下家中表姑娘即将出嫁,按她的性子,定会赶回来参加婚仪。”
屋内的江恒闻言,“是常芙姑娘的婚事吗……甚好。”
他强撑着气力吩咐:“温三老爷,你离去时,且带样东西走,便算是我……给表姑娘备的一份添妆礼。”
温昌茂没有推辞,轻轻点头,当即拱手告辞。
他刚走到院门口,早有人候在一旁,双手捧着一个裹得严实的锦盒,说是江少卿特意备下的添妆。
温昌茂没有当场打开查看,只颔首接过,便快步疾行离开。
出了这座隐秘小院,先前引路的小厮连忙上前,又拿着烈酒,仔仔细细往他周身喷洒了一遍,随即引着他到一旁熏艾,浓烈的艾草味瞬间裹满全身。
小厮又恭请他脱下外衫,只留贴身里衣,再次彻底熏艾消毒,做完这一切,温昌茂才登上自家马车,换上一身全新的干净衣衫,心中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而与此同时,那间密闭的屋内。
江恒虚弱地倚着矮榻,勉强维持着坐姿,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帕,帕子上早已晕开大片刺目的殷红。全是他方才强忍咳嗽,呕出的鲜血。
他此刻早已脱了人形,面色蜡黄枯槁,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凹陷,连端坐片刻都耗尽了全身力气,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可即便病弱至此,他的双眼依旧清亮如寒星,目光锐利逼人,没有一点涣散,藏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与焦灼。
“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温昌茂风尘仆仆赶回府中,想了想,又在家外再熏了一次艾,净完身后便立刻去寻了家里几个主事的。
他面色沉凝,一字一顿地将温以缇在北境出事的消息当众道出。
话音落地的刹那,偌大的正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齐齐僵住,眼底翻涌着惊愕。
不久,一声虚软的闷响打破死寂。
崔氏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了两步,肩头剧烈一颤,整个人直直跌坐进身后的梨花木椅中。
椅腿与地面轻微磕碰,发出一声短促的异响。
她怔怔地睁着眼,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唇瓣反复翕动半晌:“怎么会……?缇儿……缇儿当真出事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眼望向主位端坐的温老太爷,眼底满是焦灼与哀求:“父亲!快!咱们要速速派人去北境!把缇儿接回来!她不能出事啊!”
主位上的温老太爷眉头死死拧紧,沉声道:“老三,消息可属实?切莫轻信流言。”
“消息千真万确。”
温昌茂重重点头,将今日江恒专程寻他………前因后果的经过都说了出来。
他一心想要让众人彻底信服事态的严重性,情急之下却一时嘴快,不慎脱口道出了文家、钟家暗中勾结高丽的隐情。
崔氏只觉头顶轰然一响,眼前骤然一黑,她咬牙强撑着心神,死死攥紧椅扶手,猛地抬眼瞪向温昌茂,“三弟,你、你所言当真?!”
温昌茂话音出口,心头瞬间咯噔一下,已然察觉自己不慎说漏了嘴。
他飞快环视厅中众人,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此刻府中人并不齐全,小刘氏与二哥去往刘家未归,孙氏也没来,
留在厅内的,唯有温英安携着身怀身孕的彭氏,还有温英文、温英珹、温英衡、温以如几个小辈。
在场之人不至于让消息外泄。
他定了定神,迎着崔氏震惊焦灼的目光,郑重颔首:“大嫂,若非文、钟两家勾结外敌作乱,府中也不会仓促决断,让如姐儿提前与文家和离,冒着风险将姗姐儿接回温家。”
一语点醒梦中人。
崔氏瞬间豁然通透,温老太爷突然间这么强硬要和离……而她身为温家大房主母,竟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她飞快抬眼看向主位的温老太爷,只见对方无意外之色,显然早已洞悉内情。
再侧目看向身侧的温英安与一众小辈,众人皆是满脸错愕、神色惊惶,显然也是今日才知晓。
巨大的后怕涌上心头,崔氏当即转头,目光落在身侧默然垂眸的温以如身上,“你这孩子,出了这般惊天大事,为何从不与家中商量?”
温以如眼眶早已泛红:“母亲,此事凶险万分,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牵连风险。有些事,不知,便是安稳;知晓了,反倒会惹祸上身。”
崔氏唇瓣翕动,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她心底清明,女儿说得句句都是实话。
此事牵扯朝堂派系、官家勾结境外敌谋,一旦东窗事发,所有知情之人都会被株连追责。
自己素来自诩心思缜密、警觉通透,执掌温家内宅多年,竟丝毫未曾察觉这些,让小辈独自身陷险境。
怪不得当初如儿死活不肯和文家和离,只说放心不下女儿。
看似是舍不得让姗姐儿,实则是心里早有算计。唯有身居文家局中,她才有资格、有机会暗中筹谋,一步步为女儿姗姐儿铺就退路。
说到底,姗姐儿身上流着文家的血……
片刻后,崔氏压下翻涌的心绪,等着温老太爷定夺。
满堂沉寂之中,温老太爷骤然抬手,沉声道:“来人,即刻备车!”
他目光锐利沉稳,快速理清头绪、分派任务:“我这就去走访故旧,先行核实缇儿目前的处境与北境实情。”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崔氏,语气急促:“你立刻联系柔姐儿,江小子所言有理,东平伯爵府深耕军伍、定能打探到北境消息,寻到突破口!”
紧接着,他目光转向身侧的温英安,正色吩咐:“安哥儿你即刻动身,去寻你岳父,打探朝堂动向,查探朝中是否有人针对此事动作!”
一旁的彭氏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却格外坚定:“祖父,孙媳随夫君一同前往!”
温老太爷微微一顿,本欲推辞。
彭氏身怀六甲,胎相需稳,这般奔波着实不妥,恐动胎气。
可不等他开口,温英安已然躬身开口:“祖父,让内子同往更为妥当。有彭氏出面沟通,也更便利周全。”
温老太爷略一思忖,权衡利弊,终究缓缓点头应允。
“我这就回崔家!”崔氏当机立断,主动请命。
危机当前,众人各司其职、不敢耽搁,瞬间纷纷起身,整装待发。
温府上下骤然运转起来,褪去方才死寂,只剩紧迫感。
厅中仅剩年纪尚轻的温英珹、温英衡兄弟二人,一时无分派,立在原地神色焦灼,想要出力却无从下手。
温英文略一思忖:“祖父,孙儿也去联络工部相熟的官员,打探一番此番与二姐姐同赴北境的同僚,看看能否寻到些许线索。”
温老太爷闻言微微颔首,默许了他的安排。
就在此时,一旁的郝氏轻轻上前半步,对着温老太爷与崔氏躬身开口:“母亲,祖父,儿媳也想回一趟娘家。我娘家虽早脱离军中许久、闲散多年,但旧时交好的世家、军中旧部尚有来往,还有长嫂家中敬国公府军中颇有威望,或许能打探到北境军务消息。”
郝氏这番话一出,崔氏眼前骤然一亮,她险些忘了,自珹哥儿媳妇背后的郝家底蕴深厚,人脉绝非寻常世家可比。
心念一转,崔氏悄然抬眸看向温老太爷,恰好对上老人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了然从容,似是早有定计。
崔氏当即定了心神,颔首应允:“好。那便让珹哥儿随你一同回娘家。”
原来老太爷早便想着借郝家的人脉打探消息。只是郝氏新嫁入温府不久,长辈贸然开口托付人情,未免太过刻意,落得逼迫晚辈的嫌疑。
唯有让郝氏自愿奔走,既保全了颜面,又能不落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