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内的屠杀仍在加剧。
失去木鼎以及王庭精锐妖族的庇护,剩余的妖族在短短数月之内便被一拥而入的人族修士屠戮一空。
正魔两道的元婴真君们以雷霆手段扫荡着妖域的每一寸土地的同时,正如一众元婴后期真君所预料到的一般,绝大多数中小型势力都不愿平白交出开灵丹。
那些依附于大宗门的修仙家族,那些在正魔大战中侥幸存活的散修联盟,那些在深山老林中偏安一隅的隐世宗门,他们或许不敢反抗元婴真君的意志,却也不甘将自家子孙最后的希望拱手交出。
越来越多的内乱也在人族疆域之中蔓延开来,不过这些内乱在一众元婴修士的铁血手段压制之下并没有兴起太多风浪。
……
……
严孟取得道宝残片之后便一路北去。
一月之后,他便到达裕国边界。
自从开灵花灭绝以来,整个大晋都被一层浓郁的绝望所包裹着,被魔道占据的裕国也不例外。
裕国,桐州。
桐州地处裕国西北,北接汉国,西邻妖域,在正魔大战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土。
那些曾经繁荣的城池与集镇在连年征战中化为废墟,幸存者大多已逃往北方的汉国或宋国。
但再惨烈的战争也会有漏网之鱼。
在桐州最南端,有一座被低矮丘陵环绕的小城,名为隐田城。
隐田城不大,方圆不过十余里,城墙是以当地盛产的青石垒砌而成,不高也不厚,与其说是城墙,不如说是一道略高些的石围子。
因地形偏僻、灵气稀薄,无论是魔道大军还是正道联军都不曾在此多费一兵一卒。
隐田城散落着几个延续了数百年却始终未能出过一个结丹修士的修仙家族,他们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勉力维持着最后的传承。
何家便是其中之一。
何家最鼎盛时曾有族人数百,在此地也算得上是一方望族,至少在这座连筑基修士都极少光顾的偏远小城里,一个拥有炼气后期修士坐镇的家族已足以让周围的凡人村落仰望。
但如今整个何家只剩下不到三十口人,其中大半是老弱妇孺,真正踏上修行之路的不过寥寥数人。
族长何守拙年过八旬,修为卡在炼气后期已有四十年,此生再无寸进的可能。
他的头发已全白了,白得像冬日里被霜打过的枯草,稀疏地束在脑后,露出大片布满老年斑的头皮。
但今日,这位行将就木的老族长却难得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布道袍,坐在宅院暗室之中。
何守拙将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那些描金的祖宗牌位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面前站着一个六岁的少年,是何守拙的嫡孙,也是何家这一代唯一的希望。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眉眼间隐隐有几分何守拙年轻时的影子,身量尚未长开,穿着一身明显大了半号的崭新布衣。
他的脸颊因紧张与激动而微微泛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手心里却已全是汗。
何守拙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匣,打开匣盖,里面以红绸垫底,正中端放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丹丸呈淡青色,表面隐隐有极细微的灵光流转,散发着一股清冽而微苦的药香。
这便是开灵丹。
何守拙将它藏在这间暗室的地砖下,藏了整整四十年。
他要等一个合适的孩子,等一个道体资质足够出众、心性足够坚定、能够承载何家全部希望的苗子。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何守拙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将那枚淡青色的丹丸轻轻放在少年的掌心。
少年的手掌很小,五指紧张地并拢着,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丹丸散发出的微温。
“吃了它,你就是修士了。”
“何家三代人,就等着你开灵入道。”
“如今开灵花已然绝迹,这或许是这世上最后几枚开灵丹之一了。”
“不知要等到何时,这天地间才能再有开灵花生长。”
“若你能修为有成,成就筑基,寿元四甲子,或可等到那一日。”
“届时,也可再续何家传承。”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胸腔深处经过了反复称量才吐出来的。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丹丸。
然而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从城外方向传来。
何守拙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下意识地将孙子往身后拉了拉。
五道遁光在何家祖宅院前的空地上落下。
遁光散去,显露出几个人影,为首者是一位身着青黑色长袍的中年修士,修为筑基后期,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
他身后跟着四人,皆是筑基中期修为,道袍的袖口绣着同一枚骷髅头徽记。
那是鬼魔殿的标记。
随着裕国战场正道战败,裕国疆域尽归魔道,桐州也被分配到了鬼魔殿辖下。
这五人便是鬼魔殿派驻桐州的执法队,专门负责在辖区内征调战略物资。
“几位前辈大驾光临,不知……”
何守拙拱手行礼,话未说完,便被黑衣修士打断道。
“奉令征调何家开灵丹。”
为首修士目光越过何守拙的肩头,穿过堂屋半掩的木门,精准地落在那少年掌心中那枚尚未服下的淡青色丹丸上。
那目光中没有贪婪,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漠然。
何守拙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砂纸:“前辈……”
“各宗各派都在征调,并非只你何家一家。”
“这是为了人族存亡,正魔两道所有元婴真君已在天器山立下元誓,统一调配现存所有开灵丹,优先供给道体资质最优的苗子,以确保人族传承能在开灵花灭绝后延续下去。”
“你若抗命,何家三十一口人,一个都保不住。”
首修士将视线从少年掌心的丹丸上收回,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中已多了一丝不耐烦的冷意。
何守拙站在原地,枯瘦的身躯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一道极细极长的影子。
他的嘴唇在颤抖。
他很清楚这些人不是来商量的,不是来讨价还价的,是来执行命令的。
而何家,一个连筑基修士都没有的小家族,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
他慢慢转过身去,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木偶。
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伸出手去。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抖了很久,每一根手指都在拼命抗拒这个动作,最终却还是轻轻掰开了少年紧握的五指。
那枚淡青色的丹丸静静地躺在少年的掌心,被汗水浸得微微发亮。
何守拙的手指触及丹丸表面时,整只手都在剧烈地痉挛。
他将它拈了起来,直起身,将丹丸递了出去,手仍然在抖。
为首修士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将那枚丹丸收入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匣中,玉匣里已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枚同样泛着淡青光泽的开灵丹,每一枚背后都有一段与何家大同小异的故事。
他合上匣盖,转身踏上飞舟。
遁光再次亮起,尖利的破空声由近及远,很快便消失在谷口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院子里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寂静。
过了许久,何守拙才缓缓转过身,蹒跚着走回堂屋。
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目光扫过堂屋正中的祖宗牌位。
“爷爷……丹药……还能再炼吗?”
少年紧张出声道。
何守拙没有回头,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花都死光了。”
“全死了。”
他们这几个老一辈死光,何家就真的完了。
……
……
何家当然不是个例。
如同何家这般的场景,在整个大晋随处可见。
没有开灵丹,一个炼气家族的传承断绝、修行衰败只需要百年。
再过百年,整个人族的修士数量将锐减九成以上,炼气修士将百不存一。
且这种趋势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蔓延到筑基、结丹乃至元婴。
这是一场没有战火的战争,也是一场无力改变的大劫。
在何家宅院外的一处客栈内,严孟缓缓收回目光。
他长出一口浊气,神色已然恢复平静,他微微偏过头,朝着楼梯口高声说道:“小二,上酒。”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身材挺拔、神色平和的俊朗中年男子也随之踱步进了客栈中。
男子气度雍容华贵,腰间别着一枚龙纹玉佩,身着紫黑色锦衣长袍,袍面以极细的暗金丝线绣着五爪蟠龙纹。
他微微一动身便在严孟身旁坐下,姿态从容而自然。
他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正此时机,小二也已经将一壶清酒端了上来。
严孟笑了笑,伸手接过那只缺了口的陶土酒壶,先替对方将杯中斟满,随后才将自己的杯子也满上。
他将自己那杯酒端到唇边,轻声道了句:“陛下,莫要嫌弃凡俗酒浑。”
男子,自然正是远道而来的楚忧虞。
他也同样笑了起来,那笑容在他俊朗的面孔上绽开,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洒脱与释然,没有丝毫嫌弃。
他将那杯酒接过,凑到鼻端闭眼闻了闻,随即仰头一口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