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未,你可知道——如今大劫已起?”商妃的声音在这片被妖瘴笼罩的寂静之地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严孟微微摇了摇头:“不知。”
“你如今本体身困囚心域,与外界彻底隔绝,或许的确不知外界情形。”
商妃点了点头。
她脚步又向前走了几步,二人之间只剩了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那便由我来告诉你。”
“妖主桑河,以身为炉,以吞天蚕血脉为引,以自身全部修为与生命本源为代价,催动【木鼎】,将一株普通的一阶开灵花强行塑造为天元灵药。”
“在这株天元灵药开灵花的影响之下,整个人界的其余开灵花已尽数死绝。”
“自此时起,人界将再无一株普通开灵花能够生长。”
商妃淡淡一笑道,“此为梦枝的推衍结果。”
“它能预料到这一劫的发生,它在无数次梦境推衍中看到了开灵花凋零的画面。”
“但身为十二至宝之一,梦枝不能直接干预人界的因果走向,它只能在推衍中看到,却不能在劫数真正降临之前将其说出来。”
严孟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紧缩。
“开灵花?”
仅通过商妃的只言片语,严孟心中已然将前因后果尽数串联起来。
妖族千年以来不计代价地收集木系灵材,不是为了帮魔道打赢战争,而是为了让正魔双方的实力都削弱到无法对妖域构成威胁的地步;王庭精锐在开灵花灭绝后尽数遁入祖龙秘境,不是逃亡,而是蛰伏,是等待千年之后人族修行传承自行断绝。
“妖族……要的是整个人界?”
严孟微微眯眼,声音压得极低。
商妃没有回应他的质问。
她只是淡淡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眸深处两簇幽冷的火焰在轻轻跳动,“是也好,不是也罢。”
“事已至此,追究妖族的图谋已无意义。”
“开灵花已经灭绝,祖龙秘境已经封闭,桑河已经化为烟尘。”
她的语气平静:“在梦枝的推衍之中,周道友可借助这妖陨之地的道宝残片,脱离囚心域。”
“我也本该就在此地静候周道友出现。”
“若仍是宇球器灵控制我的身躯,那么它便会按照梦枝的安排,告知周道友一条‘正确’的道路。”
商妃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讽刺,“它会告诉你,你身为命定的应运之人,应当在脱困之后前往祖龙秘境,破开那层禁制,斩灭那株天元灵药,拯救人族于危亡之际。”
“这等冠冕堂皇之言:英雄救世,应运之人挽狂澜于既倒,多么合乎天道、合乎人心、合乎那些在绝望中仰望你的目光。”
“然而……”她的声音骤然一顿,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
“周道友运道极好。”
“你正好碰到它虚弱、我挣脱它的操控,能告知周道友真正的实情。”
“那实情是:你不仅破不开祖龙秘境,还会因此而死。”
严孟的眉头猛然皱起。
“以你的力量,或许有机会破开祖龙秘境外的【木鼎】禁制。”
“但你绝无可能破开护佑天元灵药的祖龙之力。”
“它在【木鼎】禁制之后,独立存在,你就算倾尽所有底牌,也撼动不了它分毫,而当你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你便会死。”
“被天元灵药反噬而死,被祖龙意志碾压而死。”
“与此死在人界,为一个注定无法达成的目标白白葬送你的道途,不如不去破那所谓的‘劫’。”
“寻处远离正魔纷争的元地,安稳修行数十年,随即飞升上界。”
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与严孟平视,“以你的天资,在上界必定能走得极为长远。”
“而人界的存亡,人族的兴衰,与你又有何干?”
严孟微微凝神。
商妃告知他的一连串信息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开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波澜。
眼下的商妃是由她自己的主魂控制,因而她的言语并不能全信,她或许会刻意隐瞒某些对梦枝有利的信息,或许会将某些不确定的推衍结果当作既定事实来陈述,甚至可能会夸大祖龙之力的不可战胜。
但其中诸多细节,却与周未的猜测隐隐相合。
商妃最后看了一眼严孟。
她抬起手,那只素白如玉的手掌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身后的那块高约百丈、通体如焦炭的巨大陨石,便在她的动作之下自行破开了一个仅人头大小的豁口。
而透过这豁口,一股极为浓烈的、与妖陨之地的妖瘴同源却更加纯粹的气息从中喷涌而出。
严孟的神念穿过那层浓郁的妖瘴阻隔,已能够清晰地感应到其中来自于道宝残片的强烈波动。
“道宝残片便在此处。”
“【连心通宝诀】已在你手,炼化它只是时间问题。”
“是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死在注定无法攻破的祖龙秘境前;还是飞升上界,逍遥自在。”
“便全由周道友,自行……抉择。”
话音落下,商妃便不再犹豫。
她身形一转,周身那团淡黄色的火焰重新燃起,将她的身影包裹其中,穿透了层层暗紫色的妖瘴,最终与那道向着外界疾速掠去的遁光一同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整个内围之中便只剩下了严孟一人,以及那块高约百丈的焦黑陨石,以及那股仍在源源不断地从陨石豁口中涌出的浓郁妖瘴。
严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商妃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动弹。
“抉择?”他微微眯了眯眼。
“不论如何,我都需极为小心谨慎。”
严孟将这些思绪逐条理顺,最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翻涌浮动的情绪。
无论商妃所言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道宝残片就在眼前,炼化它是将本体从囚心域中救出的唯一途径。
至于炼化之后该如何抉择,是去祖龙秘境拼命,还是飞升上界远遁,都需要先将本体救出来再说。
思虑至此,严孟不再犹豫。
他在确定商妃已经走远之后,才在陨石外布下数重防护阵法。
魂力屏障与幻道禁制层层嵌套,以他元婴中期的修为再加上【连心通宝诀】的法则丝线为引,将整座陨石周围数百丈的空间完全封锁。
布完阵法后,严孟盘膝端坐于陨石之前,开始缓缓催动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已被商妃打开的豁口。
商妃提前打开的陨石豁口为他省去了至少数月的外壳破除工夫。
只数息之后,他的神念便捕捉到了那块深藏在陨石核心的道宝残片。
那是一块并不规则的棕黄色铜片,长宽皆不过仅十余寸,比成年人的手掌略大些许。
铜片的断口处极为平整,而自断口处,一股极为浓郁的妖瘴气息正迅速喷吐着。
这股气息的法则波动与囚心域的妖雾完全相同,从侧面印证了辕择的判断:这块陨石的确与囚心域为同一件妖界道宝的碎片。
严孟迅速催动【连心通宝诀】。
那缕极细极淡的半透明丝线从他的指尖延伸而出,缓缓触及那块棕黄色铜片的表面。
祭炼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或许是因为这块残片本身便已极为衰弱,品阶不过四阶中品。
“这块道宝残片已极为衰弱,如此我炼化起来也要容易许多。”
“长则四五年,短则两年,应当便可完全炼化,届时便可由之催动秘术神通,借助残片之间的法则共鸣反向影响囚心域的妖瘴禁制,将本体救出。”严孟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铜片收入丹田,以元力与魂道道韵在丹田中单独开辟出一片区域,将铜片置于其中,与自身的元婴保持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法则联系。
丹田中铜片散发出的妖瘴之气被他的魂力屏障层层包裹,暂时不会对他的经脉与神魂造成侵蚀。
“然则……按商妃所说,如今外界形势已是大变。”
“开灵花灭绝,妖族自封于祖龙秘境,正魔两道恐怕已是天翻地覆。”
“我此番回归大晋,还需尽快了解确认正魔两道的动向,之后才能根据真实局势做出判断。”
“商妃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
严孟身形一动,天蓝色的长衫在妖瘴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已是向着外界飞遁而去。
……
……
与此同时,妖域,始妖城。
自正魔协力,二十余位元婴后期大修士携带着各自宗门的顶尖战力杀向妖域之后,整个妖域的妖族便顿时遭遇了灭顶之灾。
那些曾经在裕国与汉国战场上令正道修士闻风丧胆的妖族大军早已不复存在,而遗留在外界的妖族,大多皆是老弱病残。
他们没有祖龙的庇护,没有【木鼎】的加持,甚至连一位化形期以上的妖王都找不出来。
在正魔两道精锐的涌入之下,一时之间整个妖域可谓是血流成河。
元婴真君的怒火如同天降陨石般砸落在妖域的每一寸土地上。
那些曾经繁衍生息了数万年的妖国城池,都在短短数月之间化为废墟与灰烬。
对于人族而言这是复仇,是清除后患,是为开灵花灭绝的灭族之仇讨回第一笔血债。
而二十余位分属正魔两道的元婴后期真君,则尽数盘踞于始妖城内城。
他们围坐在金陵重山龟体内那片被清理出来的虚空区域,各自的护体灵光将周遭映照得五光十色。
烛宇真君以【穷宇镜】在虚空中定位了祖龙秘境的确切位置,那是一团被暗金色光芒包裹的朦胧光晕,悬浮在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最深处,如同一只沉睡在琥珀中的远古巨兽。
众人皆在齐心协力,催动各自最强的神通,尝试轰击那层将他们与秘境隔绝开来的禁制。
然而足足一月时间过去,这祖龙秘境外侧的那道禁制仍然丝毫未曾动摇分毫。
众人的神通轰击在禁制外,便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那层暗金色的壁垒表面只是微微泛起一圈圈涟漪,从轰击点向外蔓延,在触及禁制边缘时又被反弹回来,如此反复数次便归于平静,禁制依旧完好如初。
烛宇真君站在众真君之中最核心的位置。
他此刻神情一脸疲惫,眼窝微微凹陷。
长久催动【穷宇镜】对他的消耗无比巨大,他深吸一口气,将又一次催动【穷宇镜】后涌上喉头的腥甜压了下去,朝向身侧众人道:“诸位道友,不必再耗费神魂元力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禁制为【木鼎】之力,生生不息。”
“它持续不断地吸纳天地间游离的木系道韵,以这些道韵为源料不断补充修复着这道禁制。”
“你我的神通轰击在禁制上,消耗的不过是自身的元力,若无超出寻常元婴的力量,即使神通数量再多、持续再久,也绝无可能破开。”
烛宇真君催动【穷宇镜】如此之久,早已将眼前这祖龙秘境禁制的法则本质洞悉得极为透彻。
其余真君也大多已看出祖龙秘境禁制的特殊之处,听到烛宇真君之言,众人纷纷停下元力催动。
方邑面色阴沉,将自己催动的四阶上品傀儡从虚空中收回,那头赤金巨猿在返回熔傀炉前时疲惫地低吼了一声,傀儡核心已因连续一个月的高强度使用而磨损了不少。
“如此看来,唯有依靠周道友一条路可走了。”
方邑眉头紧锁,转而看向虚空之中另一处区域。
囚心域同样在这片虚空之中,且因为其妖瘴界壁的气息与祖龙秘境的【木鼎】禁制截然不同,在这片被【穷宇镜】照亮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明显。
它悬浮在距离祖龙秘境不远处的另一片空间褶皱中,被一层暗紫色的妖瘴紧紧包裹着。
“囚心域之外,同样有着一层禁制,只是没有【木鼎】支撑,要破开的难度应当比祖龙秘境小些。”
道剑真君的目光落在那团暗紫色的光晕上,沉声道。
“恐怕并非如此。”
烛宇真君摇了摇头,收回正在催动【穷宇镜】探察囚心域的神念,“这囚心域外层禁制,我这段时日也已经反复探查过。”
“其构造极为严密,我以【穷宇镜】从数个不同角度尝试探入,均被弹回。”
“这层壁垒的法则层级虽不及祖龙秘境,但它胜在结构致密。”
“仅凭外力硬撼,以我估算,以我等眼下的人力,恐怕要连续轰击十余年才有些许收获。然而若要支撑二十余位元婴后期修士在虚空中持续催动如此久的神通,光是所消耗的元石,我们双方便难以承受。”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道剑真君:“相较于此,找寻周道友的化身严孟,应当才是正途。”
“找到他,让他劝本体自爆元婴,将应运气运转嫁于化身,也是我们眼下最有可能完成的方案。”
道剑真君闻言,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团暗紫色的光晕上,透过囚心域的妖瘴界壁。
他何尝不知道囚心域同样难破,但他又实在不想接受那个所谓的“唯一方案”。
久久之后。
道剑真君将目光从囚心域的方向缓缓收回。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