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者被掌声与喝彩声簇拥着下台。
现场依旧残留着上一首歌的惯性。
即便刚才的喧嚣与热闹开始像退潮一样,一浪弱过一浪,许多观众还是感到心潮澎湃。
大部分观众都希望,陈昱白可以将这种热闹的气氛延续下去。
可不管他们怎么想,随着舞台灯光暂灭,现场的喧嚣声还是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平息。
待四周渐静,舞台上才有一束克制的幽蓝顶光亮起,光芒静静垂落,隔绝着黑暗。
就在这片静谧中,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最边缘的阴影里,以十分沉默的姿态,踏入了那方被光芒圈禁的天地。
众人的目光紧随着他,才看到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架钢琴。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接着炒热现场、演唱激昂一些的歌曲的样子!
观众席许多人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前排的李婉更是听到了几声叹息与吐槽的语句。
“看来陈不能带来惊喜了。”
“拜托,现在谁想听抒情歌?”
“陈不会要输给同一个洲的歌手了吧?”
“真没意思!”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样有多扫兴?”
被说扫兴的陈昱白,正尽力调整着心态与呼吸。
就算他听不到观众们的议论声,也明白这会儿肯定有很多人感受到落差,继而对他失望。
但没关系。
这是属于他的舞台。
陈昱白坐到钢琴前,长舒一口气。
他的造型是惯常的简约风格。
上半身是剪裁利落的纯黑衬衫,领口的纽扣随意地敞开着两颗,露出冷白分明的锁骨,下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深色西装长裤,整个人在幽蓝的光影下,仿佛与这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镜头拉近,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好似能看进人心底里。
许多人为之一静。
陈昱白没有去看镜头,视线仿佛穿透前方无尽的虚空,看向了过往回忆。
随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符,歌名等信息才一一出现在大屏幕
——歌名:《甲乙丙丁》
——词曲:子规
最经典的正统芭乐框架。
典型的都市抒情曲前奏。
弦乐几近隐身,极简的钢琴单音,慢慢冷却着观众们刚才澎湃起来的情绪。
陈昱白微微俯下身,将麦克风贴近唇边:
‘还没来得及习惯’
第一句旋律紧贴着密集的八分音符。
他唱的极轻极缓,气息在声带边缘摩擦出微小的颤音。
仿佛真的能让人感觉到,有一个人在深夜的床上辗转反侧,试图在陌生的床单上寻找另一个人体温的绝望画面。
‘独自入睡的不安’
‘你外套味道还没散’
‘假装你还在身旁’
忧伤的音调蔓延,如同在寂静中,缓缓划开伤口的第一刀,带着钝痛,正式拉开了它残忍的序幕。
陈昱白没有急于炫技,全程只采用了极弱混声与贴近耳边的气声交替。
他的咬字精准、清晰,却又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絮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咽下眼泪后才吐出来的。
声音里那种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沙哑、近乎自言自语的低沉胸腔共鸣的呢喃、尾音微微上扬又迅速坠落......细节之处多到让人惊讶。
‘墙上的合照剩一半’
‘你晾的衣服还没干’
‘桌上的晚餐/还来不及吃完’
‘我的心你还没还’
歌声还在继续。
那些说这歌会扫兴的人,都不自觉开始仔细聆听。
陈昱白的神情在随着歌词变化,此时他看上去显得尤为破碎: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迷茫与痛苦,仿佛真的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却又被现实唤醒。
合照、衣服、晚餐...这几句白描出得具体意象,哪怕只用最平实的语调演唱出来,也像是将这些反衬当下孤独的刑具,具一把把地插进了听众的心口。
陈昱白的演唱极其内敛,情绪却在压抑中缓缓上升。
‘你说要替我保管’
‘是你教我勇敢/让我绚烂’
‘却把我丢在原地不堪’
唱到这里,陈昱白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质问与不甘。
这一刻,胸腔的共鸣开始加重,气息的流转变得更加沉重,沉重到似乎连呼吸都开始觉得钝痛。
陈昱白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那份被背叛的痛苦强行咽下。
编曲中的弦乐就在此时悄然介入。
中提琴和大提琴在中低音区铺开了一层暖而厚的底色,小提琴在高音区拉出了一条细细的旋律线。
整首歌终于迎来了它的情感核心与高潮。
陈昱白数着节拍,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执念与绝望。
他微微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又极力克制着不让声音彻底崩溃,唱出了那句泣血般的质问:
‘你我/怎么两清/怎么忍心’
‘怎么做回甲乙丙丁’
这句歌词是整首歌的灵魂,也是陈昱白在这场演唱中最彻底的宣泄。
抓耳的旋律,几乎是刚被唱出来,就让无数人印象深刻,能立即‘复刻’。
原歌手演唱这两句,用的是她独有的铁肺高音,陈昱白的声域再如何宽广,也不能与有‘铁肺’的女歌手相比。
所以他在把高音顶上去的同时,将混响收得极干,声音的边缘带着微弱又真实的撕裂感。
而这,也完美模拟出了一个人在极度悲痛时,拼命忍住不哭出来的那种紧绷与颤抖。
最后四个字被他唱得字字泣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剜出来的一块肉
——从专属的“主角”退化为社会代号、可被替代的路人,这是感情中最残忍的惩罚,也是他此刻正在经历的凌迟。
从‘怎么两清’的荒谬与不甘,到‘怎么忍心’的一丝祈求,再到唱出‘甲乙丙丁’的无法控制的破碎与哽咽,那份失去自我、失去挚爱的极致恐惧与绝望,被陈昱白用声音演绎到了极致!
紧接着,他几乎是咬着牙,用近乎自毁的语气继续唱着:
‘难道/非要耗尽所有委屈’
‘再赔上这一条烂命’
绝望、不甘乃至自毁的复杂心理,在这一刻直接被推向了顶峰。
陈昱白的表演课实在是没有白上。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条名为“烂命”的道路上,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残影。
此刻他的神态在已经彻底脱离了舞台表演,仿佛他真的不再是那个万众瞩目的歌手,只是一个在爱情这场酷刑中、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囚徒。
当然,歌声还在继续:
‘爱情/这场酷刑/教人看清’
‘爱与不爱之间的差距’
‘若我落下泪/能否换来/一点同情’
间奏中,失真电吉他的短暂爆发,压抑的情绪被瞬间炸开,弦乐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陈昱白并没有顺着这股情绪的洪流彻底释放。
‘墙上的合照剩一半’
……
第二遍重复的主歌开唱,他反而将所有情绪收了回来,转而用一种更加低沉、更加疲惫的声音,继续讲述着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
‘你我/怎么两清…’
……
当歌曲进入最后一遍副歌时,陈昱白终于不再克制,用尽他所有的力气,再一次唱出了那句深入骨髓的乞求:
‘若我落下泪/能否换来/一点同情’
在声嘶力竭的质问后,情绪跌落至最卑微的谷底,陈昱白的声音里,也适时地带上了浓重的气声与哭腔。
能与这首歌感同身受的人,听着这段旋律,仿佛真的有一滴滚烫的眼泪,正顺着他们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进心里。
直到陈昱白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双手依然停留在琴键上,久久没有动弹。
现场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只有弦乐那带着混响的尾音,还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那束幽蓝的顶光将歌手那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好似他真的还被困在那个名为“甲乙丙丁”的废墟里,永远也无法走出来。
直到灯光缓缓暗下、直到那片黑暗重新将他吞没,他才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而后站起身,向着观众席鞠了一躬。
下一秒,掌声瞬间爆发。
此时此刻,没有人再记得‘抒情歌扫兴’的话,也没有再记得先一步上台的挑战者唱的摇滚有多炸场。
观众席不少人高呼起陈昱白的名字。
震耳欲聋的声响,竟比刚才那首摇滚带来的气氛更加热烈!
比试结果自然也不出众人意料。
陈昱白以压倒式的票数与评分获胜。
希文宣布完‘挑战失败、守擂成功’的结果,陈昱白还想和挑战者握一下手、以示友好。
哪知这人脾气还挺大,手都不伸一下就算了,居然扭头就走。
这一幕实在出乎意料。
镜头下,陈昱白只好微微一笑,随着对方的脚步一块儿离场。
弹幕被各种吐槽填满。
陆晚星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一句:
“难怪明明很有实力,结果出道好几年了还只是十八线。”
这固然有这人没背景、没人力捧他的原因在,但他的性格确实问题很大。
如果有背景、有人力捧,说不准还能立一个真实不做作之类的人设,可惜他达不到这个前提要求。
已经输掉的挑战者,无论是发脾气还是故意引起关注,都不足以让镜头与观众的目光,为他长时间停留。
很快,第四位挑战者出场。
正是今晚因莱拉到来、曝光度锐减的踢馆歌手,阮明安。
VcR里,他坦言自己更想挑战陈昱白、肖恩两人。
只是他的运气不佳,又没能先人一步换到挑战两人的机会。
所以他亮出代表卢锡安的数字时,脸上的笑容完全可以称之为苦笑。
他不觉得自己可以挑战成功。
事实也和他所想的一样。
不过阮明安的情商要高得多,别说愤而离场,他说话都格外好听。
至少,卢锡安的广大粉丝就很受用。
继阮明安‘一轮游’后,莱拉和乔歆月接连被挑战,两场比试都以他们守擂成功而告终。
画面里,最后一位挑战者的VcR开始播放。
出现在镜头下的,是个身形微胖、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
她因着才成年不久就面临家里破产、背负债务等原因,没能继续学业,近两年一直在西洲音乐学院里旁听那些音乐课程,所以在附近做一些兼职。
“那有在大庭广众下唱歌的经历吗?或者接一些驻唱的工作?”
工作人员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维奥莱塔(Violetta)双手捂了下脸,摇摇头:“没有。”
“我一直觉得自己还得再练习。”
这样的回答,让不少观众对她的期待值趋近于零。
直到VcR的最后,放出了维奥莱塔参加节目组面试的最终结果
——30票,满票通过。
这样的挑战者,之前不是没有过。
可维奥莱塔不一样。
因为VcR除了放出她的面试‘成绩’,还有好几个面试官对她的夸赞,其中不乏有两三人表示她一定能挑战成功。
这样的夸赞之语,甚至没人出面反驳。
[面试官对她很有信心]
[说不定真的会是个惊喜]
[那星野晴岂不是危险了?]
[维奥莱塔似乎是法区人?]
[后面好像有人说,维奥莱塔可能是唯一会挑战成功的人?]
[真的假的?]
[要真挑战成功了,那不是说明旁听生比正儿八经的学院学生还厉害?]
……
期待与质疑的情绪都在高涨。
后台领着维奥莱塔的工作人员显然也对她寄予厚望,将人送到入口处不说,还比了个‘加油’的动作。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暗下。
维奥莱塔穿着朴素,长相虽漂亮,但在美人如云的娱乐圈只能算中等,因而她看上去并没什么特殊之处、毫无明星光环。
台下的观众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哪怕节目组面试官再怎么夸赞,他们也觉得那些夸赞声里必有水分,当不得真。
难不成,星野晴一个专业歌手,还能比不过一个旁听生?
不可能的!
大部分人都怀揣着类似的念头。
直到吉他弦乐声响起,众人才稍微打起了点精神。
因为这前奏,分明是陈昱白前不久唱过的那首《Rolling in the deep》。
这首歌演唱难度不小,想要唱好,那更是难上加难,谁都没想到她居然会选择这样一首歌!
无数观众意外之余,也只认为维奥莱塔不缺乏勇气,仅此而已。
可当短暂的前奏结束:
‘theres a fire starting in my heart’
‘我心中燃起一把火’
……
几乎是维奥莱塔开口的瞬间,观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场馆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这声音——
本来没多少期待感的陆晚棠,瞬间坐直,两眼放光。
常昀和陆晚星同样为之侧目。
可他们却不知道,陆晚棠是因为听到这个音色而感到惊艳。
维奥莱塔极具辨识度的深沉嗓音,带着轻微的沙哑与复古的磁性,她的音色与阿黛尔的非常接近,但其实和凯蒂·佩里的声音更像。
可她唱这首歌,不仅声音听来和原唱像了八九成,那在宽广的音域中游刃有余穿梭的能力,更是完美复刻了原唱标志性的强混声与极具爆发力的高音!
就连在真假音转换方面,都融入了陆晚棠无比熟悉的“声乐哭腔”!
所以,听到维奥莱塔开口的那一瞬间,陆晚棠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原唱的版本!
台上,维奥莱塔正饱含力量地唱出那句‘tears are gonna fall, rolling in the deep’,她将主歌中如泣如诉的叙事感与副歌里直击灵魂的悲怆,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原本还漫不经心的观众,全部都睁大了双眼。
评审团更是被那极具穿透力的声压,震撼得倒吸一口凉气!
VcR里面试官们的夸赞声还犹在耳畔,他们回想起那些话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这首歌就像是为维奥莱塔量身定制的一般,唱出来的效果居然比陈昱白还要好的多!
一曲结束,全场在短暂的安静后,便爆发出如海啸般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尖叫,掌声与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场馆的穹顶!
众人都明白,如果星野晴待会儿无法用歌声惊艳所有人,那么,这位素人将用她那浑然天成、直击灵魂的绝佳唱功,毫无悬念地留下来,赢下这场对决、成为节目组有史以来第一位晋级的素人歌手!
而满心以为自己能留下的星野晴,这会儿直接就傻眼了。
他甚至来不及换歌。
直到演唱完后、希文宣布结果、说出那句‘挑战成功、守擂失败’的话,星野晴才从恍恍惚惚中彻底回过神来。
这一刻,维奥莱塔周身的光芒,比莱拉还要明亮!
“哇哦——”
陆晚星忍不住惊叹出声。
常昀也愣愣道:“节目组这是挖出金子了?”
两人说完,又下意识看向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的陆晚棠。
后者深吸口气:“确实是金子。”
“昀哥,麻烦你跟西法斯打听一下,她有没有签约公司,没有的话,让西洲那边的负责人亲自去找她,用公司目前最高等级的合约去跟她谈!”
斩钉截铁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极其想把人签下来的。
常昀了然:“她的实力确实不一般,刚才唱那首歌的时候很轻松的样子……西洲其他公司肯定都想签下她……”
“那就用作品去跟她谈。”陆晚棠道,“如果她愿意,那这首歌的原唱就是她!”
“诶?那小陈?”
“陈昱白知道这事,他不会有意见。”
陆晚棠给陈昱白唱的那些作品里,本来就有一部分是没找到更好的演唱人选的,陈昱白也知道。
常昀闻言当即应了声好。
只要维奥莱塔还没签约公司,那棠星的机会就很大。
毕竟,从她第一次登台就选择唱《Rolling in the deep》来看,她应该很喜欢这首歌,以及非常明白什么样的作品最适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