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题着“损斋”二字，笔力沉稳，结构端庄，笔画间起落有度，不见丝毫浮躁。
正文不过数行，写的是“右晋人《兰亭》遗意，得之旧藏，今以示人，愿与同好共赏”，末尾落款“绍兴二十二年，德寿殿书”，钤一方“德寿殿御书宝”印，印文规整，印泥色泽沉稳，透着皇家制式的庄重。
细看字形，赵构的楷书少了其父赵佶瘦金体的锋芒毕露，却多了几分内敛的法度与气韵。
横画舒展，起笔藏锋，收笔略顿，竖画挺拔而不僵硬，撇捺之间舒展有度，转折处圆转自如，整幅字章法布局匀称，行气贯通。
既有皇家御笔的端庄气象，又不失文人书法的雅致灵动，正是他中年时期楷书的典型风貌。
杨明目光扫过标签上的预估价，一万五千至两万五千英镑区间，让他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这年代伦敦拍卖行里，华夏书画是小众板块。西方藏家与买家的目光，大多聚焦在古典油画、西洋古董与欧洲雕塑上。
瓷器、玉器尚且能凭借工艺与稀缺性分到一杯羹，可书画这类依赖文化底蕴的器物，始终是拍卖行的冷门。
尤其是宋帝御笔，虽有皇家身份加持，可在西方市场缺乏广泛认知度，受众狭窄，行情远不及瓷器与佛像。
这家拍卖行属于中等规模，在业内略有口碑，主攻方向是西方艺术品与常规古董，华夏书画不过是顺带增设的板块。
因此，这类拍品不仅数量稀少，预估价也普遍偏低，远达不到苏富比、佳士得那些大拍卖行对顶级华夏书画的重视程度。
也正因如此，这件赵构楷书能拿到这样的估价，已算拍卖行对其真迹身份的认可，只是在整个拍卖体系里，依旧是不起眼的配角。
杨明看向工作人员，直接问道：“这件东西，我现在能直接买走吗？不参加拍卖。”
工作人员礼貌地摇了摇头：“抱歉先生，不行。所有拍品都必须现场竞价，我们不接受预展期间私下购买。
除非您是我们拍卖行顶级VIp、卖家还得特别同意，且出价远超估价上限，才有可能私下洽购”
杨明点头，没再多问。这种冷门货，拍卖行绝不会为了提前一笔小钱，坏了公开竞价的规矩，更别说他还不是这里的顶级客户。
拍卖会余下的两件东方艺术品，是一件岛国浮世绘版画与一柄普通短刀，都是寻常物件，杨明扫了一眼就没什么兴致。整场拍卖会，来自华夏的文物只出现了赵构这一幅画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李莉虽在拍卖会贵宾名单上，但杨明还是按规矩做了竞拍登记，领了竞拍资格证，随后抱着孩子和李莉走出了拍卖会预展大厅。
他刚坐进车里，就见一辆英国老款劳斯莱斯停在入口处。从车里下来一位英国人，还有一位亚裔面孔的老者，杨明扫了一眼，当即怔住。这位老者竟是他许久没有联系的缪崇勋，让他颇感意外。
杨明刚要下车与他打个招呼，李莉却已一脚油门，车子直接驶离，两人就此错开。
杨明暗想，缪崇勋既然也出现在这场拍卖会，目标多半也是亚洲艺术品。他深知这位老先生对西方艺术品兴致寥寥，今日虽擦肩而过，拍卖会现场总归还有再见的机会。
隔天，杨明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伦敦的旧货市场，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淘到几件合心意的老物件。
如今国门开放，赴英留学的华夏学子越来越多，旧货市场里也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
尤其是在摆着华夏文物的摊位前，更是围满了同胞。不少人对本国古董颇有见识，都想着在这里捡个漏，等回国时带回去，转手能卖出个好价钱。
逛了一圈，杨明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前两年来这儿，还能在个别摊位上撞见几件正经老物件，可如今放眼望去，摊子上大多是些普通外销瓷与不值一提的零碎小件，就连一件清代的器物都难得一见。
这也是海外旧货市场的常态。那些小摊贩收不到什么像样的好东西。
真正流传海外的华夏珍品，要么在欧美大收藏家手里深藏不露，要么就落在当年侵华联军后人手中，大多被当作家族私藏，极少会拿出来流通，寻常市场自然难觅踪影。
逛了一天，杨明始终没遇上值得出手的物件，心里难免无奈。除了给孩子挑了两件小玩具，他此行几乎一无所获。
不过想到明天就是拍卖会正式开场的日子，他倒也不觉得遗憾，若是能顺利拍下那幅赵构的书法作品，也算不虚此行。
拍卖会当天，杨明与李莉没有带孩子，两人来到现场，按流程登记后入场。
杨明环顾场内，见几乎全是欧美面孔，东方人寥寥无几。他与李莉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候拍卖开始。
杨明目光频频望向入口处，前天既然撞见了缪崇勋，正式拍卖会，对方理应现身。
可一直等到拍卖师登台宣布开拍，也始终没见到缪崇勋的人影，他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疑惑来。
拍卖会进行得波澜不惊，前两件都是暖场拍品，杨明没什么兴趣。
这类开场物件起拍价不高，举手应价的人也寥寥无几。就这样一直等到四号拍品开拍，杨明才稍稍提起了兴致。
这件拍品正是那幅岛国浮世绘作品，他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华夏文物与岛国艺术品，究竟哪个更受在场藏家追捧。
出乎杨明意料，这件起拍价一万英镑的浮世绘作品，竟有好几位欧美藏家接连竞价，最终成交价一路冲高至五万英镑。
杨明虽觉意外，可现实情况确实如此。浮世绘在西方流传已久，早已深入人心，欧美藏家对其认可度与追捧度，远高于同期的东方书画，这般激烈竞价，也在情理之中。
轮到第五件拍品，正是那件高宗赵构的书法作品。拍卖师简单介绍过后，直接报出竞拍底价：一万五千英镑。
杨明想先观望一番，看看是否会有其他藏家出手，可场内一片沉寂，竟无一人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