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瑁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撑着墙垛站起来。他的左臂吊着动不了,右手指着城北的方向,嗓子嘶哑着吼了一句:
看什么呢!都给我站起来!大帅来了!咱们的人来了!别在这儿跟娘们儿似的哭天抹泪的!
他吼完,自己却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一层,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盖住眼睛,把那张粗犷的黑脸遮了半截,闷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大帅,你他娘的不等我死,是真不来了。
城北的方向,那片火把越来越近。
鼓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踩在心跳上。
蔡瑁刚吼完那句大帅来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角咧着笑。
城头上的残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开始收拾刀枪,有人把靠在墙垛上的破损旗帜重新竖起来,人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光,那光比城北的火把还亮。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士兵踉踉跄跄地从城楼拐角处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吕蒙撤军时还要古怪。
不是恐惧,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困惑。
大都督!
蔡瑁转头看他:慌什么,人都退了,你跑什么?
那士兵喘着粗气,手扶着膝盖弯了一会儿腰才直起身来,指着城下吕蒙撤军的方向:大都督,我刚才……我刚才听见了,他们撤退的时候,有人在喊。
喊什么?
好像是喊……刘备来了……士兵咽了口唾沫,看着蔡瑁的脸色,
我听见好几个吕蒙的兵都在喊,说什么刘备带着大军从北面压过来了,再不撤就要被前后夹击了……所以才撤的。
蔡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士兵脸上停了两秒:刘备?刘备来干嘛,不应该是大帅来救我们吗?
士兵缩了缩脖子:属下……属下也不知道啊。但是那些孙权兵喊的确实是快跑啊!刘备来了。好几个都在喊,不会听错。
城头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方才还带着泪痕的笑容正一点一点从那些残兵脸上褪下去。
蔡瑁脸色惊恐瘫坐在地:他娘的!大帅……你把我坑得好惨啊……
旁边几个亲兵围过来蹲在他身边,有人递水囊,有人扶他的肩膀,可蔡瑁全没接。
他把右手搭在额头上,遮住半张脸,声音从手掌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我刚送走一个孙权,七万大军围了我二十几天,好不容易撤了……现在又来了个刘玄德?我今天是非死不可了吗?
他说着,右手从额头上滑下来,盖在胸口上,五指攥成拳,一下一下地捶着自己的心口:
我跟了您这么久,把襄阳守成这样,命都差点搭上了……结果您没来,刘备来收我的尾?大帅啊大帅,你害惨我了……
…………
王权勒马立在一处矮丘上,身后是刘备的两万大军列阵铺开,旌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火把连成的光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面前摊着一张从襄阳斥候手里拿到的地形草图,图上标着孙权大营的方位、兵力分布、粮草辎重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图上抬起,扫了一圈围在马前的众人。
赵云、张辽、甘宁、马超、黄忠、魏延、典满、邢道荣、周瑜九个人勒马排开,银甲映着火把的光,像一排未出鞘的刀。
刘备被典满请到了后方,此刻不在这里。
诸葛亮和法正倒是被王权叫来了,两人各站一侧,脸色各异。
王权抬手点了点地形图上孙权大营的方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孙权刚撤了攻城部队,阵脚还没稳住,他的主力军现在阵形错乱还未规整,左右两翼全是空档。
王权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诸葛孔明。
诸葛亮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王权会第一个点他,更没想到王权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军令如山般的简洁干脆。
诸葛亮下意识往前策了半步,握扇的手紧了紧:
打死诸葛亮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小师弟指挥。
虽然尴尬脸红,但现在也没办法了。
王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图上:诸葛孔明,你带张飞、赵云,领一万人马,从北面直插孙权中军后方,别正面接战,绕着走,专打他的粮草辎重和传令中枢,打到他的指挥链条断了就行,不必恋战。
诸葛亮羽扇悬在半空,顿了半息才落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王权已经转头看向法正了。
法正。
法正身子一凛,赶紧拱手:
你带邢道荣、关羽、黄忠、魏延,领五千人,从左翼包抄。孙权左翼全是轻装步兵,正面扛不住骑兵冲阵。你们这五千人全是骑兵,给我把他左翼碾碎了再往回收,碾碎就行,不要追,追远了阵型会散。
法正指尖微微发颤,应了一声。
他偷眼看了看诸葛亮,诸葛亮没看他,目光落在王权的侧脸上,表情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
他们想不听话都不行,现在刘备看似被带去休息,实则已经被控制在王权的八百精兵队伍里。
王权看向周瑜:周瑜。
周瑜策马上前一步,银甲上的火光跳了一下:
你带马超、甘宁、张辽,领五千人,从右翼切入,孙权的右翼是由溃退的攻城部队收拢回来的,士气最低、建制最乱,你们不用打得太漂亮,声势做足,擂鼓、呐喊、火把多举一倍,让他们以为至少有万人压过来了,能吓跑就别砍,省着力气。
听到这个命令,周瑜是激动无比。
衣锦还乡,给以前瞧不起他的主公和熟人们看是一种爽法。
今日虽不是衣锦还乡,但直接去打前主公的脸,岂不是比衣锦还乡更爽?
若是一个月前,让周瑜去打孙权,他可能不愿意,也会因为某些原因下不去手。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与孙权早已在益州打刘备的时候断干净了。
今日就狠狠打,打爽!
周瑜嘴角浮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拱手应道:是!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