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你送出宫吧。”
钱开愣了一下,脸上挤出恐惧中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殿下啊,您要是想让奴才死便直说吧,何必这般捉弄奴才呢?”
安相相表情很认真,“我没有捉弄你,是你说在宫里不好混,既然混不下去,为什么不出宫?”
“奴才不是不想出宫,是出了宫奴才便没了生计了。”钱开又掉了眼泪。
“奴才是个弃孤,自小被阿嫲收留,与几十个遗孤一同在世上讨生活,咱们被打死的打死,饿死的饿死,到奴才这个年纪的已经不剩几个了。”
他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
“奴才长得不孬,不是没想过去当个倌儿,但走过这条路的兄弟都死的极惨,奴才实在是怕。”
“把自己骟了进宫,已经是奴才能够到的最大的机缘了,殿下啊,您是贵人,您手指缝里漏出一点来,就够奴才一家子过个好冬了。”
钱开边说边凑过来,凑的小心翼翼,先拿起他的手,见他没抗拒脸上的笑才开朗一点。
擦完了左手,又擦右手。
然后换个帕子换盆水,拧帕,再擦一遍。
贵族的生活几近奢侈,只洗漱这么一件事,来来去去宫女就换了十几盆热水。
钱开应付地很流畅。
他原本只是皇后宫里的洒扫太监,近身伺候贵人这种好事,根本轮不到他。
可为了某一天能混到贵人跟前,他真没少花心思从那些姐姐嘴里讨教经验。
安相相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伺候完。
他本身出身就好,被保姆跪地擦鞋这种事,并不会引起他多大的心理不适。
只是经历那么多世界后,见过人生因为一点点偏差就万劫不复的人太多了。
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其实,他不介意给身边正遭受苦难的人,多一些善意。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宫女在给他梳头的时候,钱开就在一边认真看着,递梳子,递发冠,等到最后一根固定发冠的冠芨插进发丝里,安相相才问,“如果有一天,皇后让你害我,不做就杀了你一家子,你会动手的对吧?”
钱开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这跟皇后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不是摄政王的人吗?
但跟七殿下那黑黢黢的眸子对视两秒后,突然转过弯了,“殿下!奴才跟了您,那可就是您的人了!绝对不会有二心的!”
骗人。
安相相一眼看破。
但是知道钱开是怎么想的后,心里反而落实了点,大概是因为如果真有那一天,他或许不会再对钱开产生同情心理的原因。
用完早膳。
安相相打算去农于院,然而钱开舔着脸把宫女挤开,非要跟着,十七看他们都走了,也不愿意待在安宁宫里,一言不发跟前跟后。
安相相:……
算了,那就一起干活吧。
待忙完回来,三个人都累趴了。
还得到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明日开始,要上学了。
安相相顿时觉本就忙碌的生活雪上加霜。
古代贵族的教育体系很复杂,不仅要学君子六艺,重中之重学的是普通人学不到的政治思想。
仅是一个上午,安相相就听的头脑发热。
记没记住不知道。
总之除了开头的“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他能听懂之外,之后就开始睁着眼发呆了。
直到中午下学,钱开领着小轿子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回过神。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就是坐着发呆一上午也没人找茬,本来他幻想要是有其他皇子或伴读找他麻烦,他该怎么解决呢。
结果似乎多虑了。
教堂里的每个人都很忙。
除了远在边塞的大皇子,还有还在居阳县赈灾的五皇子,其他皇子和嫡长公主都在。
一上午,看他们几乎不交流的态度,就能看出他们之间关系有多疏远。
唇舌交战没看见,只看见无视。
哪怕他这个从公主转化成皇子的新鲜玩意,也就几个伴读多看了他几眼,皇嗣们都只对他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刚坐在轿子上,安相相便听见有人喊了一句“安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循声望去,是嫡长公主。
无奈只好再从轿子上下来,等嫡长公主走近,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便没开口。
几个呼吸后。
安相相:???
嫡长公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内心的疑惑压了下去,“今日太傅讲的课略微深奥,你可有什么不懂的?”
安相相表示全都没听懂。
太傅讲课很有水平,上至古今下至地理讲的滔滔不绝,历史经典一个一个往外蹦,别人都听的聚精会神的。
只有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
嫡长公主关心的眼神在他的沉默下慢慢转化成严厉,安相相别开视线,更心虚了。
“我以为那般经历过后,你会更加勤勉,怎么反而不思进取了?”嫡长公主拧着眉,甩袖留下一句,“下午忙完了过来找我!”
不要啊……
安相相杵在原地,面无表情。
实际上心里已经死了好一会儿了。
回到安宁宫,感觉还没休息多久,钱开就掐着点过来把他从床上捞起来,给他一种才沾到床又弹射而起的错觉。
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
他也被迫卷起来了。
钱开快速给自己主子系好腰带,看出主子没什么兴趣,睡觉时脸上压出的红印子更显得整个主子都蔫蔫的,立马张嘴夸道,
“主子您可真是厉害,昨儿在农于院,有些个老家伙反驳您时,您居然能全都给他们堵回去!当时奴才都觉得神气坏了!”
“您就该挫一挫那帮老家伙的锐气!”
“昨儿他们那么看不上您,都是因为您以前的公主身份,学的都是什么……啊,琴棋书画,诗词女红!竟然都不拿正眼看您!还让您干那么多活!”
“主子您可得好好学,把其他皇子都比下去!看那帮老家伙怎么在您跟前摆谱子!”
安相相听完也觉得燃起来了。
然而很快又被打回了现实。
武学场上。
五招之后,天旋地转。
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接受现实。
教头也没想到七皇子倒得这么快,他听摄政王说七皇子有功夫底子,所以想当然认为,就算功夫学的不那么正统,也至少会两招。
结果真的只会两招啊!
他站在地上沉默几秒,呸掉吹进嘴里的沙子,心里嘀咕一句“这春风真是大啊”,然后弯腰把少年从地上扶起来。
“殿下莫灰心,习武本也不是一蹴而就,当初几位殿下习武时,也是将拳挥得乱七八糟呢。”
虽然那时几个殿下才七八岁。
“就是!咱们殿下好歹接了两招呢!”钱开在一旁狗腿地附和。
教头:……
可殿下们十七八时,他已经打不过了啊,现在殿下们都不来上武学课了。
教头忍了又忍才没开口刺激人,转移话题道:“下官看殿下似乎懂点拳法,只不过不能通用,不然殿下先耍一套给下官看看?如有不妥,下官给您纠正。”
安相相点头答应。
先打了一套在上个世界上大学时学的军体拳,打完又起势,将佛子教的拳法也打一遍。
总共加起来二十六套,好几百式。
花了整整两刻钟。
教头本来抱着看看热闹的想法,但越往后看越心惊,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他能看出来这是两套拳法。
第一套主要用于自保和强身健体,第二套倘若与内气巧妙融合,隔山打牛不再是神话!
这是高人!有高人在指点七皇子!
安相相跳完两个广播体操,微微出汗。
转头用眼神询问教头,结果发现教头眼睛发亮,一脸的热切,晒得黝黑粗犷面庞上竟然有点腼腆。
少年微微歪头,更疑惑了。
“那个……殿下。”黑壮汉子苍蝇搓手,“能否把第二套再打一遍给下官瞅瞅?”
安相相缓缓眨了下眼,明白过来了,“你是想学吗?可我打得并不好。”
“不不不!”教头连忙反驳,“七殿下,任何功夫都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要每日练习,每日都得与它建立联系!练的多了,您自然会得到感悟!”
可从佛子教他到现在,少说也有两百年了,依然没得到所谓的感悟,安相相木着一张脸想。
但他没反驳教头的话。
即使过往的记忆已经模糊,甚至想不起佛子的样子,可他却记得,佛子异常勤勉。
左右不过一套拳法而已。
打就打吧。
于是两人的身份对调了,安相相放慢动作比划,教头跟在后面把拳挥得虎虎生风。
忙了一个时辰,总算可以回去了。
安相相身心疲惫,一回到安宁宫就哪都不想去,只是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思来想去,死活想不起来。
算了,能被忘记肯定也不重要。
心里计划着今天得去农于院看看土豆苗,一脚踏进学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老太傅坐在主位上一边翻看书籍一边品茶。
顿时,内心咯噔一下。
老太傅见他来了,搁下茶杯道:“殿下随意落坐吧,今日朝中有要事,几位殿下都去听政了。”
安相相磨磨蹭蹭坐到最后一排。
老太傅全当没看见,只拿起一旁的史书,“七殿下似乎对永安的史文不太了解,今日老夫便从最简单的教起吧。”
安相相从书匣子里翻出史书,还是带图画的,做好老太傅开口就是晦涩到听天书一样的“古人云”,表情发木,打算听不懂也要装的很聪明。
结果……
“据说,在永安高祖还没有建立永安之前,整个大陆曾经历长达二十年的极夜……”
安相相:……
“那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安相相:(°_°)
这是史书?不是神话故事吗?
【不是,这是这个世界真实的历史。】消失好几天的突然系统跳出来。
安相相眼睛睁了睁,没表现出来,只偷偷询问系统,【天真的黑了二十年吗?没有太阳地面上的生物该怎么活?】
【不是没有太阳,是太阳的光被遮蔽了,但太阳光中的其他物质还是能落在大地上的。】系统思考一下道,【或许用另一个词你更能理解,比如“诡异降临”?】
诡异?降临?
光听都不是什么好词。
【我上个世界刷视频的时候,经常刷到这类的AI动画。】安相相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为了防止被发现在开小差,眼皮耷拉着,像极了曾经上课期间跟同桌聊八卦的时候。
系统同样没个自觉,【性质差不多吧,但现实可比动画片要残酷多了,当时整个世界死的也就两三百万人,要不是出了一个女枭雄,这个世界早玩完儿了,都没你男人什么事了。】
毕竟也没人了不是吗?
系统一个劲的叭叭。
安相相的思维却岔开了一条道。
等等,刚才老太傅说“极夜过后,是永安高祖建立了永安”,系统又说“出了一个女枭雄”。
所以。
【永安的第一个皇帝是女人?】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你不觉得永安的皇位选举制度太完善了吗?】长公主、嫡公主都能参加,所有竞争者还要考察过往政绩,有劣迹者直接败选,根本不像一个封建社会的人能想出来制度啊。
【哦……你说这个】系统语气像在聊家常便饭,【世界意识也是会生病的,力场过低时就抵挡不住病毒入侵,有时候离生命之海太远来不及回去,就会向其他世界意识求助,正常正常。】
简而言之。
永安高祖是穿越者。
安相相简直哦圆了小嘴巴(⊙o⊙)。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本质上不也是干这个的吗……】
系统继续叭叭,可安相相不想听它像极了资本家给员工画饼的话,抬起头,这才发现学室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下来。
老太傅坐在主位上,一脸阴沉地喝着茶。
“舍得从九霄云外回来了?”
安相相:……
“对不起……”
见少年老老实实认错,老太傅也不好继续责备,放下茶盏,耐着性子询问,“是从史文中得到启发了?可以讲给老夫听听。”
安相相内心默默组织语言。
可老太傅一措不措地盯着他,沉默的越久,那老脸就越阴沉,越阴沉他就越慌……
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老太傅将茶盏重重一放,“没有心得启发,总该知道老夫讲了什么罢?老夫要求不高,你只要能叙述个十之七八,便也不为难你了!”
安相相低下头,在心里呼唤系统。
【请在叮——之后留言。】
安相相:……
“呵!朽木不可雕也!”老太傅甩袖离去。
安相相追出来。
只看见大步流星的背影。
看方向,肯定是要去告状。
原地踌躇两步,也一路连跑带飞。
在老太傅之前赶到了连霏殿,此时小朝会刚刚结束,相关大臣们正三三两两从连霏殿出来,见着他,躬身行礼后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