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相相缓缓回神。
他虽然脑子转的慢,但是不傻。
也知道聂卿本意应该是好的。
其他的皇子都在其他领域展现独断能力许多年,只有他一个刚恢复身份的,没有一点依仗和政绩。
甚至可能猜到今天他会来,所以把与农事相关的官员都叫来了。
安相相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想要什么仕途,能不能别替他做决定,可那样一定会显得他很不知好歹。
聂卿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怎么不说话?”
安相相抿了抿嘴唇,一个人站在那里接受官员行礼,无视那些或打量或试探的目光,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只是在想难怪一觉起来土豆都不见了。”
聂卿闻言,面庞放柔了几分。
“你的土豆是本王叫人挖走了,打算叫人挪去农于院全力培养土豆种,刚巧,傅农正和其他农正有许多不解之处,你既来了,便好好同他们讲一讲吧。”
说完少年又抿紧了嘴,想起之前谈论过的“堕落”言论,聂卿无奈叹气,“不是喜欢种地吗?为何又不高兴了?”
那是因为我只想一个人种地。
并不想把这当成个班来上。
安相相摇摇头,“没什么。”
眼见少年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聂卿也算是没辙了,只好利诱试试,“若是居阳县饥荒平定了,本王承诺赏你一座庄园,可好?”
庄、园?
安相相抬起头,感觉不大真实。
然而对方还在累加,“以后也不用总拘在宫里,可以想出宫便出宫,地里想种什么便种什么,不是喜欢果树?到时你尽情种。”
安相相被这一通利诱的眼神都清澈了,一向没什么欲望的心,突然豪情万丈。
土豆啊,他种过很多次了。
打了几辈子交道,增产也能信手拈来。
虽然不太喜欢与人交流,可育种也就三五个月,最多半年,忍一忍也不是不可以。
聂卿居高临下,将少年惊喜、犹豫、确定的眼神都看在眼里,刚才还觉得有些混账孩子,现在看着也有几分可爱。
将几位农正安排好,目送少年带着几位老农官朝悔心殿的方向走,收回目光神色变得严肃。
“公主,我有事交代你。”
嫡长公主不解,“何事让您如此忧心?”
“请随我来。”
聂卿将嫡长公主带到连霏殿的书房,接过十一递上来的匣子,并没打开,而是一整个都推到嫡长公主面前,“公主先打开看看。”
嫡长公主知道有些事不方便开口,也不问了,直接打开匣子,只见最上面是黑底红字的折子,封皮印着“急”,下面有一沓密信,最下面压着几个账本。
黑底红字的折子她知道,一般涉及人命关天的大事,或通奸叛国。
而那一沓密信,是一个组织与另一个组织的通信,她大多看不懂,但知道内容肯定不是小事。
不说多了解聂老师,却也知道他的处事风格,若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一般顺手便处理了。
根本不会花心思去截这些密信。
如此之多的信,不知花了多久的时间。
嫡长公主蹙着眉头,放下密信去摘折子,打开一看发现是聂老师的字迹,再一看内容,顿时又惊又怒,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翻了滚烫的茶水。
“混账!简直!简直……混账!”
嫡长公主气的连脏话都忘了,美目瞪得很大,枪炮一样向聂卿证实,“这真是大皇兄做的?他是不是被西督主诓骗了?他怎么能做出这些草菅人命的事?他可是皇子!”
她顾不上被茶水烫红的手,一把抓起厚厚一沓的密信,一张一张地看。
密信用的两个组织间约好的密语,文字看不懂,但数术都是八九不离十。
越看,越觉得那不断上叠的数字令人脊背发凉,越叫她不敢相信。
再翻完账本。
嫡长公主坐在那久久不语。
等到新沏的茶冷却,她也冷静下来,看向慢慢品茶的聂卿,眼里的愤怒变得莫测。
她不知道,聂卿为何让她看这些。
是想拿她当磨刀石,磋磨磋磨大皇兄的锐气?还是……借她之手,除掉大皇兄呢?
聂卿看她那眼神,就知道这孩子又想歪了。
嫡长公主是他见过的最聪慧勤勉的孩子,果敢又不失仁心。
但有个大毛病,便是多疑。
越聪慧思考的便越多。
好比老七身份公开至今,嫡长公主都没有去好好问一问,当初老七为何接近她。
聂卿轻轻叹气,却也不想隐瞒什么,“你父皇将你们交给我,想让我好生打磨,将你们拧成一股绳,让永安走的更远。”
嫡长公主很清楚手足之间的缺陷,“父皇要落空了,我们一直不和。”
聂卿却摇头,“其实你们自小关系挺亲近,只是随着年岁增长难免会有自己的想法。”
“你其他几个皇兄尚且还算稳定,即便每日有吵不完的架,有时也各不搭理,但至少他们不会谋害手足的性命。”
“可你大皇兄不一样。”
“他钻进了死胡同,不让他碰个头破血流,他是不会回头的。”
嫡长公主愣了一下,隐约明白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您……”
聂卿莞尔,举茶敬了敬,“西督主一事还劳公主多费心,那是一块极好的磨刀石,使得好了,不仅是你的功绩。你大皇兄也会经此磋磨得到刻骨的教训。”
嫡长公主只觉得震惊!
可仔细想一想,若让大皇兄回头与兄弟重新和睦,这确实是个万中无一的好方法!
西督主向来阴毒至极!
他曾因为想抓某个官员的把柄,竟将那家贵女喂了猛药扔去了青楼,气的那官员提剑一夜之间杀了十数男女。
官员被参,在朝堂之上痛哭流涕。
他痛斥西督主残害忠良,麻不不仁,可西督主只是被罚了两年俸禄。
他是父皇养的疯狗,所有人都知道。
父皇走了,将他丢了下来,西督主没了主人自然是最好的磨刀石。
而聂卿是磨刀的人。
嫡长公主收敛住情绪,面上波澜不惊,“这应该还不够,即便大皇兄没了西督主的助力,也还有他的母族。”
“放心,到时自有方法。”
嫡长公主只犹豫一瞬,决定相信他的话,只道,“刀是我的几位兄弟,那掌刀的人……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
聂卿含笑举杯,以茶代酒。
“这是你父皇的意思。”
……
另一边。
安相相正在带老农官参观他的菜园子。
经过几个月的翻土,悔心殿已经被开发的差不多,所有能种的地方,青石砖都是被翘了的,土壤也被宣的很松软。
“土豆其实更适合种在酸性的土地上,这片土地是中性微碱,所以这批土豆产量没有那么多……”
“等等。”刚开个头,傅农正就有点晕,“何种土地是酸的?何种土地是那什么碱的?这要如何判断?莫不是撵一块搁嘴里尝一尝?”
安相相才想起,古代没有ph值这个说法,沉默思考几秒后,指面前的土地说,
“这块土地就是中性偏碱,颜色是黑褐色,一部分原因是这片土地长时间覆盖着岩石砖。另一部分是因为,这边冬季很少下雨下雪,到了春天又经常下雨。”
“干旱过后猛降水,导致地下水水位变高,让土地中一些物质也升了上来,所以它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傅农正跟其他几位农正,种地几十年,真的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言论。
听不懂什么道理,但又觉得有道理。
“那么酸土是何模样?这碱土难道就无用了吗?”傅农正边问边让太监备纸笔。
“酸性土多红里带黄,土质干干的,还很松散,浇上水的时候水会很快渗透,中性土是黑里透黄,像褐色,深褐色,土质没有酸性土那么松散,而是成一块一块的。”
安相相先回答了土壤问题,看傅农正开始奋笔疾书,便放缓了说话的速度。
“碱性土是黑土表面有一层白白的霜,土质比较潮湿,干了之后板结成块,踩上去硬硬的,浇上水的时候,水下渗的速度会很慢。”
“碱性也有用的,只是我还没有找到种子。”
安相相本想说可以种红薯山药,也可以种各种瓜果,可是他没法说出这里连出现都没有出现过的作物的名字。
几位老农正神色有些兴奋。
声量低低的交流。
“什么土壤更适合种什么,若是摸清楚各地域的土壤特质,因材施教可提高不少产量!”
“是极!是极!”
在几位老农正讨论居阳县适不适合种土豆的时候,傅农正已从七皇子那句“我还没有找到种子”,摸出七皇子不仅知道适配作物,甚至可能知道那作物具体的样子。
他没有刨根问底,而是向七殿下叩礼,问了当下之最,
“居阳县长年水患,土地颜色与殿下所说的酸土一至,只是地里的庄稼尽数泡烂,如今粮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不知这酸土除了土豆之外,还可以种哪些作物?最好是今冬前便能收成的,否则等入了冬必然要死许多人!”
居阳县,水患?
安相相终于知道聂卿为什么要连夜挖光他的土豆了,就之前那么一筐土豆,确实不够分。
听傅农正开始根据他刚才科普的小知识,自行分析居阳县的土质。
边听边仔细回想以前刷过的视频,并且从系统商城里,找到了对应的种子。
南瓜,花生,大麦。
都是滞销品,一积分一麻袋种子。
可问题是,他该以什么理由拿出来?
难道找个理由出去游玩,然后在野山里找到了这些农作物?聂卿会信吗?
不会的吧,人家又不傻。
安相相发完呆,回神才发现空气安静到异常,一扭头,五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呃…有的,就是不知道永安有没有那种作物。”
最终,他还是选择保守治疗。
他拿过小太监递来的纸,画了几张很抽象的图,还都备注了作物的样子。
最后递过去说,“这些作物的产量都很大,周期时间也短,如果在七月到八月之前种上,那么立冬的时候,就刚好可以收成了。”
相比原作物小麦,要好很多。
现在已经立春,春种小麦已经来不及了,要是种秋麦,那么要等到明年五月才能收成。
居阳县的百姓等不了那么久。
就算没有找到这些作物,土豆应该也能顶住,它的周期最短,两三个月就能成熟。
傅农正接过几张薄纸,叠起来无比慎重的揣进怀里,然后双手作揖,深深一拜。
其他农正不语,也弯腰拜别。
等小太监领着人离开,安相相突然想起来他本来是去找聂卿拿土豆的。
一扭头,十一还乖乖坐着呢。
安相相:……
最终烤土豆也没吃上。
为了道歉,他给十一做了十几块面饼子,还打了鸡蛋,加了猪油和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全当给十一做了顿绝对顶饿的零嘴。
临近正午。
安相相回到安宁宫。
离得老远,就看见有个人蜷缩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等走近了,才发现是钱开。
好好的一个人,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在还要穿袄子的季节浑身湿透,人被冻到昏迷,两颊红红的,面如金纸,整个人蜷缩着瑟瑟发抖。
安相相蹲下身推了推,毫无反应。
再摸摸额头,一片滚烫。
四下看看,一个人都没有,地面也没有拖动的痕迹,看样子好像是钱开自己过来的。
安相相打算先把人弄进屋。
十七却伸手拦住,接着拎住钱开的后腰带,往上一提,就这么扛着进了安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