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昌芸端坐琴案前的那一刻,施津玉正坐在敞轩东侧的竹帘后,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映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
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暮春,也是漱玉园,也是八雅赛。那一年柏昌芸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无一不精,技压群芳,满京城都在传“柏家有女,八雅无双”。赛后不过半年,安定男爵府的聘礼就抬进了门。她那时坐在高堂之上,看着柏昌芸凤冠霞帔,心里想的是——总算没白费。
她教了柏昌芸整整十年。琴,是请的宫中乐师;棋,是托人从江南请的国手;书,是她自己一笔一画描的红模;画,是买了前朝名家的真迹让柏昌芸临摹。诗酒花茶,无一不是她费尽心思张罗。柏昌芸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柏昌芸不想学,她就哄着、劝着、甚至跪着求着。
她以为她们是母女。虽非亲生,胜似亲生。
直到柏昌芸出嫁那日,她亲手为柏昌芸梳头,梳到一半,柏昌芸忽然从镜中看着她,笑盈盈地说:“母亲,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施津玉的手没有停。她以为那是女儿家出嫁前的胡话。
三个月后,柏昌芸回门。那晚她在房中安睡,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挣扎着醒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柏昌芸一张温柔的脸。
“母亲,”柏昌芸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软,“你给我的那些,我都拿到了。可你这个人,太碍事了。父亲要是知道你手里还有那么多嫁妆没给我,会不高兴的。”
施津玉至死都记得那双手的温度。那双手,她教过执笔,教过抚琴,教过捏着茶筅打出一碗雪沫乳花。
此刻,那双手正搭在琴弦上,微微发颤。
施津玉啜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回甘,她尝不出任何滋味。
柏昌芸起手了。《广陵散》,前世她弹得最好的一曲。施津玉记得,前世这场八雅赛上,柏昌芸的《广陵散》弹得满座皆惊,静安郡主甚至站起身为她鼓掌。
可今日,第一个音就错了。
施津玉垂下眼。她知道柏昌芸为什么会错。前世她每日卯时就把柏昌芸叫起来练琴,风雨无阻。这一世,她没有。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她就烧了那本写满柏昌芸课表的册子。第二天,她辞了宫中乐师。第三天,柏昌芸来问“母亲今日不练琴吗”,她只说了一句:“你大了,自己拿主意吧。”
柏昌芸愣了愣,然后就笑了,欢天喜地地走了。
此后三年,施津玉再没问过柏昌芸一句学业。柏昌芸也再没主动练过一天琴。她以为嫡母不管了,自己乐得清闲。偶尔施津玉路过琴房,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琴音,便加快脚步走过去。
她不是没想过提醒。有一次,她甚至站在琴房门口,想说“你这样弹是不对的”。可话到嘴边,她看见柏昌芸抬起头,那双眼睛——前世捂死她时,也是这双眼睛,温柔、无辜、干净。
施津玉转身走了。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乱。柏昌芸的手指在弦上狼狈地爬着,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第三段本该是散起入调,她却弹成了急促的滚拂,错音一个接一个,像梅子黄时雨,落得人心里发霉。
满座寂静。施津玉听见前排有人在低声议论:“柏家小姐今日是怎么了?”“弹成这样也敢来八雅赛?”“怕不是个绣花枕头吧。”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那里有一道细纹——前世柏昌芸捂死她时,她挣扎着打翻了茶盏,碎片割的。这一世,这道纹还在。只是柏昌芸再也没有碰过她的茶盏。
“铮”的一声,弦断了。
柏昌芸的手指被断弦划出一道血痕,她低头看着那滴血落在琴面上,脸色煞白。施津玉看见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
她听不见。但她知道柏昌芸在说什么。前世,柏昌芸每次弹错,她都会说:“没关系,母亲不怪你。”然后柏昌芸就会扑进她怀里,撒娇说“母亲最好了”。
此刻,柏昌芸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竹帘后的施津玉身上。
四目相对。
施津玉没有动。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责备,没有心疼,没有安慰。她只是端着茶,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柏昌芸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母亲”,可那个字终究没有出口。她低下头,抱起断弦的琴,踉踉跄跄地退下了。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嗤笑声。柏昌芸的贴身丫鬟慌忙跑上前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施津玉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前世柏昌芸嫁入安定男爵府那日,她站在府门口送嫁,柏昌芸的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笑得明媚的脸。那时她以为,那是女儿对母亲的不舍。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猎物对猎人的嘲弄。
“施夫人。”旁边一位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柏小姐今日……是不是身子不适?”
施津玉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忧虑笑容:“这孩子,昨夜贪凉,怕是着了风寒。回去我好好说说她。”
那夫人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施津玉知道她在想什么——柏家嫡母与庶女不睦,京城里早有传闻。今日这一出,怕是坐实了。
她不在乎。
前世她费尽心血把柏昌芸捧上云端,换来的是捂在口鼻上的一双手。这一世,她只是收回了自己的手。柏昌芸摔下来,是她自己没站稳。
琴案上的断弦已经被丫鬟撤下,换了一张新琴。谢霜怡正款款走上前去,准备抽签应战棋局。人群的注意力很快转移,议论声渐渐远去。
施津玉站起身,竹帘在她身后落下。她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海棠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
走到园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掌声——大约是谢霜怡下出了一步好棋。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前世她看完了整场八雅赛,为柏昌芸的每一次得分而欢喜,为每一次失分而揪心。这一世,她连柏昌芸的琴都没听完。
门外,马车已经套好。车夫问:“夫人,回府吗?”
施津玉上了车,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回府。”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路,漱玉园里的喧闹渐渐远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柏昌芸嫁入安定男爵府后,有一次回门,带来了一盒点心,说是男爵府厨子新做的。她尝了一块,觉得太甜。
柏昌芸笑着说:“母亲不爱吃甜的吗?那我下次不带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柏昌芸笑。
马车转过街角,漱玉园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施津玉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那是今早出门前,她让丫鬟从库房里找出来的——前世柏昌芸用来捂死她的那瓶药,还在。
她打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无色无味。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合上瓶塞,重新收进袖中。马车继续往前走,驶向柏府的方向。
身后,漱玉园里又响起一阵掌声。这一回,是为刘芳舒。
施津玉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