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双手插袋,沿着柏油路漫无目的地往前挪动。
晚风裹着水城街边煤灰混着烟火的浊气,拍在陈墨脸上,却冲不散他胸腔里堵死的闷痛。
周遭是水城入夜后最鲜活的市井光景,道路两旁的大排档支起连片的塑料雨棚,红彤彤的炭火灶烧得旺盛,烤臭豆腐、烙锅、烤小豆腐的香气一层层弥散在空气里。
沿街的行道树下,一对对情侣挨在一起缓步散步。
男生抬手替女生拢住被风吹乱的发丝,女生依偎在旁人肩头说笑打闹;
路边奶茶店门口,年轻男女共用一根吸管分喝一杯饮品;
骑着共享电动车的小情侣挤在一个车座上,怀里抱着刚买的小吃,欢声笑语顺着晚风飘出去很远。
满眼皆是成双成对的暖意,孤身一人的陈墨走在人流缝隙里,显得他格格不入。
别人的烟火是温存,落在他身上,只剩密密麻麻的孤寂,一点点啃噬着紧绷的神经。
鼻腔里忽然钻入一股醇厚凛冽的白酒香气,从斜前方一间门头简陋的本土小饭馆飘出来。
木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写着歪歪扭扭的 “水城特色烙锅、干锅牛肉”,敞开的店门不断有浓郁的酒香混着煎肉的焦香涌出门外。
积压了一路的郁结,在此刻尽数化作汹涌的酒瘾。
从前陈墨偶有喝白酒,不过从来不觉得白酒好喝。
哪怕是飞天茅台,给他的感觉也只是烈辣刺喉。
可此刻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无处宣泄,仿佛只有白酒那直白的辛辣,能狠狠压住心口翻涌的溃痛。
陈墨抬步,面无表情掀开门帘走入店内。
饭馆里人声嘈杂,满桌本地人操着方言闲谈碰杯,滋滋作响的平底铁锅上,切得细碎的黄牛肉被滚烫菜油煎得微微蜷起,焦褐色的肉边渗出油脂,配上一碟红彤彤的糊辣椒面,很是有食欲。
“一份干锅小牛肉,一瓶本地高度苞谷酒。”
酒瓶拧开,清冽的酒气直冲鼻腔。
他夹起一块滚烫的牛肉,裹满厚重的辣椒面送入嘴中,焦香的肉香混着辣椒的灼烈炸开,紧跟着抬手满上一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酒液划过喉咙,火辣辣的痛感一路坠进胃里,灼烧出一片燥热。
胸口沉甸甸的压抑,竟真的被这份蛮横的辛辣抚平了些许褶皱。
一杯接一杯,
肉块不停往嘴里送,
酒杯一次次被斟满,周遭的喧闹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本以为酒精麻痹神经,周丽琪的模样会跟着一并淡化消散。
可几分醉意攀上头顶,周丽琪在他脑海里影子反倒愈发清晰:
斗篷山挡在身前的背影、服务区含泪道谢的侧脸、握着方向盘常年布满薄茧的手掌…
无数细碎的画面轮番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陈墨手肘撑在桌面,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对着空荡荡的桌面低声喃喃自语:
“说实话,我平时刷些影片,偏爱熟女独有的温润韵味,但也就止于观赏而已,从来没有曹孟德那般强占旁人妻室的执念,半点没有要接纳别人妻儿的想法……”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杯杯壁,眼底蒙起一层水汽。
“我是实打实对她动心了,千里追车、当众唱情歌,甚至规划过往后安稳过日子的光景。
可我能接受她一路奔波的辛苦,接受她满身风尘,却跨不过她有女儿这道坎。”
“系统的合体任务…罢了,情爱到此为止。”
“任务照旧完成就行,抛开所有心动,只剩下最直白的肉体索取就够了,这样我就不会受伤!”
道理被他梳理得条理分明,可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细碎的泪珠毫无预兆凝在眼底,险些滚落下来。
“为什么会落泪?”
陈墨慌忙抬手揉了揉眼角,语气陡然带上一丝慌乱的辩驳。
“我本就是心性凉薄的人,不会为一段感情深陷至此!”
“是了,一定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在作祟,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根本不是我本身舍不得、放不下……”
自我拉扯的念头在醉意里反复撕扯,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断了纷乱的思绪,来电备注是“陈光”。
“小墨,你那首《奢香夫人》我都忍不住反复听了一天,我弟陈正说了,因为你这首歌他们毕节的旅游业上涨了五倍不止,让我特意打电话跟你说声谢谢!”
“谢就不用了,光哥,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
“除了违反保密规定的问题不能说,我知无不言。”
“你当初明明白白知晓女方带着孩子,还是丧偶独自带娃,到底是怎么说服自己坦然接受,下定决心组建家庭的?别拿场面话糊弄我,我要听你内心最实的话。”
“就这?”
电话那头的陈江先是一阵失笑:
“我差点以为你是要问我贪污受贿……咳咳,银行里存着多少钱,这问题有什么好纠结。
说起来,当初还是你怂恿我大胆去追,还调侃说有现成的孩子不用操劳过程,省下大把麻烦。”
啊!
我有说过这种无耻的话?
已经七分醉的陈墨记忆有点模糊,只听陈光那边继续滔滔不绝。
“坦白讲,最开始我只是肤浅的贪恋你嫂子温柔的模样。
得知她带着亡夫的孩子,第一反应面子上还是有点过不去。
我好歹也是超一线城市的一所之长,在外也算小有脸面,随便找个未婚的年轻姑娘易如反掌,娶一个丧偶带娃的女人,免不了旁人背地里闲言碎语。
我也刻意疏远、尝试断过联系。
可分开那段日子,工作乱糟糟,生活寡淡无味,整日都提不起兴致。
后来才慢慢想通透,爱情最根本的内核是相处舒心、彼此慰藉。
为了旁人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丢掉一份真心相待的感情,才是最愚蠢的执念;
面子一文不值,日子过得舒心自在才是实打实的幸福,所以最后索性放下所有顾虑领证成家了。”
“就这么简单?”
陈墨握着手机沉默半晌,低声追问。
“没有别的权衡与妥协?”
“世间所有的欢喜、爱意,本质上本来就很纯粹简单,是人自己被世俗眼光、固有偏见层层捆绑,硬生生把一件简单的事变得千难万难。”
听着陈光的话,陈墨怔怔望着桌上半空的酒瓶,心头紧绷的死结像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积压的郁结散了一小部分。
可依然有一层薄薄的隔膜依旧蒙在心上,看得清道理,却没法彻底抚平心底的芥蒂与遗憾,整个人陷在一种半通透、半患得患失的混沌里。
还没等陈墨消化完陈光这番话,手机再次响起来电,张兵打来的电话。
陈墨和陈光只会一声,转接张兵的电话。
“小墨,最近多加小心!”
一接通,听筒就传来张兵带着几分严肃的声音。
“早前你找我推算八字,命盘显示近期有血光之灾伴随桃花劫,我昨夜观星象推演时日,劫难正好卡在这段日子应验。”
这个专职给死人化妆的神棍,算命的本事倒是实打实的准!
陈墨暗自腹诽:
斗蓬山杀手事件正好对应血光之灾;
周丽琪这场无解的情愫纠葛,便是困住自己的桃花劫。
“一切天注定,是福是祸躲不过。”
喝醉的陈墨依旧不忘装逼,来了句看似看透世事的逼格。
“对了,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说…不过命格的事就别再问我了,透露太多天机,我真怕会折寿!”
“放心,不会让你短命的。就想问问你…当初你决意和黄雅之在一起,她带着刚过世丈夫留下的孩子,你心底没有一丝丝的隔阂吗?”
“草!”
电话那头的张兵当场爆出一句粗口。
“我算是看明白了,当初是你撺掇我放开胆子追求黄雅之,现在反过来拿这件事拷问我?”
啊!
又是我撮合的?
陈墨捏着眉心,满心无奈。
报应啊!
当初,
总开导身边所有人接纳缺憾的感情;
现在,
轮到自己遇上带娃的寡妇。
“隔阂一开始绝对有。”
张兵的声音褪去嬉皮,格外坦诚。
“这份芥蒂本质就是虚妄的虚荣心作祟,在意周遭人的指指点点。
不过我本身就是和逝者打交道的入殓师,世俗的脸面于我而言本就廉价无比。
黄雅之吃过半生苦楚,愿意接纳我这份晦暗的职业,愿意与我相守度日,哪里是我挑剔对方,分明是我三生有幸才能被她选择。
抛开那些无聊的世俗标签,两个人安稳过日子,便是最好的结局。”
陈墨听出来了,陈光和张兵的说法不同,意思是一模一样的。
他心里那层隔膜又消融了大半,心头沉重的枷锁松动不少,可依旧残留着一丝解不开的滞涩。
这时候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来电备注是堂兄陈清。
“张兵,我有电话进来,先挂了。”
“行,回头聊。”
陈墨挂了张兵,按下接听键。
“小墨,之前你让我查周丽琪的过往,我从校友那里查到了。”
陈清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传来,一字一句砸在陈墨的耳膜上。
“周丽琪高中毕业就远赴广东务工,没多久就回老家结婚,说起来她老公你也认识,是你高中同届的同学 —— 王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