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昨夜宫里可真是热闹得很，风风雨雨闹了大半宿，我等身居别宫都听得心惊，只是没想到，最后竟是悄无声息，咱们宫里平白多出一位璟贵人，娴妃娘娘，您说呢？”
这话听着像闲谈，实则满是不甘与刺意。
金玉妍潜邸随侍，步步谨慎步步筹谋，熬尽了数年光阴方才堪堪坐稳贵人之位。
可阿箬是什么身份？延禧宫一介区区陪嫁宫女，无根无凭无资历无功劳，一夜之间平地起高楼，直接越阶封贵人与她平起平坐。
这般落差让心高气傲自视甚高的金玉妍如何能忍？
她眼底的妒火翻涌着，句句暗藏打压，就等着看如懿难堪，看这突然崛起的新宠闹笑话。
一旁的白蕊姬亦是满脸不服，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前接话，语气带着十足的恃宠与委屈，
“臣妾也是满心疑惑。臣妾承蒙皇上垂爱，身怀龙裔，历经多少风波辛苦才堪堪晋封贵人，怎的延禧宫一位宫女，不声不响一夜便与我等同列？”
她自认圣宠浓厚，又怀着宫中当前唯一的龙胎，晋升贵人乃是理所应当。
可阿箬无才无势无孕无勋，仅凭一夜恩宠便一步登天，与她们这些人并肩，着实让人心气难平。
一时间殿内所有嫔妃的目光都齐聚在了如懿身上。
探究、观望、嘲讽、妒忌，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困在了中央。
人人都在等她解释，等她道出昨夜真相，等她展露狼狈。
如懿如坐针毡。
众人皆知阿箬是她如懿的陪嫁下人，下人骤然越级，最难堪最丢脸的便是主位。
若是让人知晓阿箬封位是帝王偏爱，不顾她颜面，昨夜延禧宫更是闹出那么多的丑闻，她如懿从此便要彻底沦为六宫笑柄，再无半分体面可言。
如懿心底清明，面上波澜不惊。
昨夜万般难堪万般屈辱，她只能死死咽下。
她素来爱惜羽毛重惜清名，绝不肯让任何人知晓她与阿箬早已彻底决裂，更不肯让人知道海兰因谋害阿箬被打入冷宫，帝王因偏爱阿箬彻底厌弃于她。
一旦实情败露，她多年端庄大度，温柔仁善的人设便会彻底崩塌，往后在六宫再无立足之地。
万般难堪只能咬牙自撑。
如懿微微抬眸，神色淡然端庄，语气从容平和，故意摆出一副从容提携，大度容人的主位姿态，缓缓开口，
“不过是小事一桩，诸位妹妹不必惊疑。阿箬自幼随我长大，忠心勤恳伺候多年，心性纯良始终本分，我念她多年辛劳着实不易，昨夜便向皇上举荐了她，求皇上抬举几分。”
她字字笃定，坦然揽过所有功劳，刻意营造出一副自己主动提携下人，宽和大度的模样，
“皇上念在我的情面，又见她素来恭顺，便顺势抬了位，封了璟贵人。”
一语落地，瞬间将阿箬一夜崛起的滔天圣宠轻轻粉饰成了她举手之劳的提携恩典。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金玉妍与白蕊姬眼底的妒火稍稍收敛了些，可依旧满心不是滋味。
纵然是举荐，一个宫女能一步封贵人，这份脸面终究是娴妃独有，至少面上如此。
唯有端坐席间的如懿，心底一片寒凉苦涩。
无人知晓，她这番体面全是自欺欺人的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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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的晨风裹着檀香，从殿外悠悠荡荡地卷进来，拂过满室寂静。
如懿方才那番话说得轻巧，殿内果真静了一瞬，方才那些细碎的私语被她这一句暂且压了下去。
可座中坐着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眉梢眼角的弯折，唇边若有若无的弧度，全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心机，哪里会被几句空口白话就填平了心头的疑虑。
谁不知道阿箬是娴妃房里出去的？说全靠主位提携才爬上龙床，倒也说得通。
可若是主仆情深，一荣俱荣，那延禧宫上下该是铁板一块才对。
偏偏昨夜里出了那样的事。
海兰，那个永远跟在如懿身后三步远，低眉顺眼唤“姐姐”的海兰，竟然被打入了冷宫。
这像是对待心腹的样子？
殿角的更漏滴了两声，金玉妍搁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动。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装，衬得整个人像枝头刚凝的晨露，可那双眼睛却淬着寒光。
她偏过头，冲着如懿微微一笑，“娴妃姐姐这话说得可真叫人琢磨不透。”
殿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娴妃既然这般宽和大度，能把身边伺候的宫女一手抬举到贵人位份上去，怎么偏偏对最亲近的海兰妹妹这般严苛？”
金玉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脆，像珠落玉盘，“一夜之间，亲手把自己左膀右臂送进冷宫，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重新钉回如懿脸上。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戏谑，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味，半点都不遮掩。
如懿的胸口猛地抽紧了一下。
她方才那些编织得圆圆满满的说辞，此刻像被人一把攥住线头，哗啦啦全散了架。
她能怎么解释？
说海兰下毒谋害阿箬？
说那毒药险些要了阿箬的命？
她亲眼看着自己最信任的海兰被人拖进冷宫却一言不发？
她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
那些腌臜事，那些见不得光的内里乾坤，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看她更可笑。
“海兰她.....”如懿的喉头滚了一下，垂下眼帘，“一时糊涂，行事冲动，犯了大错。宫规难容，本宫....也无可奈何。”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耳根发烫。
旁人听在耳里，只会当她凉薄。
如懿的话音还没完全散尽，高曦月就笑了。
她今日涂了正红的唇脂，笑起来的时候唇瓣像两瓣浸了蜜的玫瑰，吐出来的话却是裹了刀片的，
“哦，原来如此啊。”
她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说起来倒叫本宫好笑，前些日子，皇上可是日日往延禧宫跑，风雨无阻，咱们满宫上下谁不羡慕娴妃圣宠不衰、独占帝心？”
她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如今看来，倒是咱们所有人都看走了眼。”高曦月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向如懿，“皇上日日去延禧宫，哪里是为了娴妃？分明是——另有所钟吧。”
这话落地的瞬间，像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如懿脸上。
殿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头掩住了嘴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