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心头微微一动，片刻后方才定了定神，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待几位主子依序坐定，殿内静谧下来，他才缓缓开口，道出今日召见众人前来的缘由。
“朕近日听闻，”他的嗓音沉沉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大阿哥在阿哥所备受下人苛待，衣食不周，受尽冷眼。朕心有不忍，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想择一位品性温良的主位，抚育大阿哥，做他的养母。”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大阿哥虽是庶出，却是皇上膝下年纪最长的皇子，居长有序。
抚育之权重如泰山，谁若能收养大阿哥，便多了一份莫大依仗，于子嗣、于前程、于后宫地位，皆是天大的好处。
皇后端坐高位，神色平静如常，可指尖在袖中不动声色地拢了一下，她心底早已盘算得分明，意欲将大阿哥养在自己膝下，如此中宫地位便愈发稳固。
高曦月眸光微动，捏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若能抚育皇长子，哪怕她日后无亲生骨肉傍身，也有一个长子做倚靠，这桩好处她势在必得。
而如懿闻言，心头骤然一喜。
她正失宠月余，帝心疏离地位飘摇，若能收养大阿哥，便是天赐的转机。
既能彰显自己仁厚良善，不争不抢的风骨，又能借此稳固圣心，坐稳位分，一举两得。
一时间，殿内三位高位主子，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皆暗暗属意大阿哥的抚养权。
皇上将底下几人各怀鬼胎的神情尽收眼底，却只淡淡扫过，语气平缓地开了口，
“诸位皆是后宫贤良，朕难以抉择。今日便让大阿哥自己做主吧。”
不多时，大阿哥被宫人领进了养心殿。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一根细竹竿，缩在宽大的衣裳里，越发显得瘦弱可怜。
衣裳料子倒是好的，可袖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细瘦的手腕，肤色苍白，瞧着便知在阿哥所过得十分清苦。
他怯怯地迈进殿门，目光在满殿华服珠翠的娘娘们身上慌乱地扫了一圈，便垂下了脑袋。
高曦月最先动了。
她将团扇往桌上一搁，满面堆笑地朝大阿哥招了招手，声音甜得像裹了蜜，
“大阿哥过来，到慧娘娘这儿来，慧娘娘这里有好吃的糕点，可香甜了。”
她取出一碟御制糕点搁在手边，糕体雪白精致，上头缀着金黄的松仁，看着便诱人。
寻常孩童见了这般香甜的点心，早已跑过去了，可大阿哥只是怯怯地看了一眼，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细小小的，
“慧娘娘，我不饿。”
他绕过满桌精致的吃食，迈着步子一步步穿过殿中，走得不快，步子却坚定。
他的目光穿过皇后与贵妃，直直落在如懿身上，小脸上露出一丝依赖的神情。
他走到如懿面前站定，仰起稚嫩的脸，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小小的祈求，
“我想让娴娘娘做我的额娘。”
这一句话，落地有声，彻底落定了乾坤。
如懿心头狂喜翻涌，几乎要绷不住面上的淡然。
她强压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俯身轻轻扶住大阿哥单薄的肩膀，手掌落在他瘦削的肩头上时，她能感觉到那孩子微微颤了一下。
如懿忙露出温柔慈爱的笑意，“乖孩子，娴娘娘在呢。”
皇后神色微沉，攥着帕子的指尖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不甘。
高曦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捏着那碟松仁百合酥的手指顿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满心落空化作一阵尴尬的难堪，连腮边的胭脂都显得有几分刺眼的红。
皇上看着大阿哥贴在如懿身边那副依赖的模样，未再迟疑，沉声开口道：
“既然大阿哥属意娴妃，从今往后，娴妃便是大阿哥养母，悉心抚育大阿哥，不得有失。”
如懿垂首谢恩，唇角压不住地翘起来，被眼角的余光悄悄收住，又飞快地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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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哥择定养母一事尘埃落定，皇后与高曦月各自揣着一肚子郁色，面上却还得端着端庄，一前一后地离了养心殿。
如懿落在后头，也慢慢地踱出来，眉眼间那层积了月余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春风托着似的，轻飘飘的，步子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她唇角噙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眼底的光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看看，大阿哥不选名母仪天下的皇后做养母，也不选位份比自己高的贵妃做养母，这不更显得自己人品贵重，温和纯善吗。
阿箬垂手跟在如懿身侧半步的位置，面上安安静静的，心底却早已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趁着众人鱼贯而行、人声错落之际，她指尖微微松开，那方素色绣兰帕子便悄无声息地从如懿腰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养心殿正殿的地砖上，像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
殿内宫人来往匆匆，谁也没留意脚边多了这么一方帕子。
一行人走出数十步，已经远远离开了养心殿宫门。
阿箬适时地顿住脚步，神色忽地一紧，抬手在腰间虚虚摸了一把，随即露出几分慌乱四顾的模样，快步上前轻声回话，
“主儿，您的帕子好像不见了。”
如懿此刻正沉浸在狂喜之中，满脑子盘算的都是往后如何将大阿哥养得妥帖，听闻帕子丢了，她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
“不过是一方帕子，不值当什么，丢了便丢了吧。”
阿箬却不肯就此揭过，语气恳切又周到，
“那帕子是主儿常用的物件，若是落在什么地方被宫人随意拾去，恐失了主儿的体面，不如奴婢折返回去找找，免得日后生出什么闲话。”
如懿心思全然不在此处，被她这番周全话一劝，也觉得有些道理，便淡淡颔首，
“也好，那你去吧。”
“是，奴婢遵命。”阿箬屈膝应下，转身便沿着来路折返，步子不快不慢。
养心殿门口的太监见是娴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去而复返，不敢阻拦，即刻入内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