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在清月腕间施针许久，额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手下的动作却渐渐从慌急变成了沉稳。
他的眉头紧锁着，又缓缓松开，反复诊脉确认了数遍，忽然长舒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朝着皇上重重叩首。
“皇上万幸！”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庆幸，“贞贵妃娘娘福泽深厚，虽饮入鹤顶红剧毒，但中毒不深，毒血未完全侵入心脉，性命无虞！”
“只是剧毒损伤脏腑肌理，气血大亏，身子受损极重，往后需长年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劳神动气。”
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紧张气氛，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唯独一个人。
皇后浑身猛地一僵，她呆呆地立在原地，瞳孔骤然涣散，脑中一片空白，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知觉和思绪。
怎么可能？
那是鹤顶红，那是无解必死的剧毒。
她费尽心思买通御膳房，冒着天大的风险、赌上后位和整个家族的性命布下的杀局，竟然毒不死她？
连天底下最烈的毒药，都奈何不了这个女人？
皇后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只觉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心口涌上一阵闷痛，像是有人攥着她的心脏狠狠拧了一把，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她死死咬住了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隐忍蛰伏了数月，步步为营、苦心算计，赌上了所有的心血和冒险。
换来的，竟是一场空。
这一刻，皇后的心底涌上了无尽的荒谬与绝望。
甄嬛斗不过她，那个曾经权倾六宫、和她分庭抗礼数年的女人，在她手里败得干干净净，尸骨都凉透了。
她以为自己从此高枕无忧，以为自己可以稳稳地坐住这个后位，再也不必担心任何人。
可凭空冒出来一个清月。
她什么手段都没使，什么力气都没费，就像是有苍天庇佑，万事顺她心意。
就连鹤顶红，都要躲着她走。
仿佛这世间的天道都在偏袒她，仿佛连老天爷都在跟自己作对。
万千情绪堵在皇后心口，像一团乱麻，越绞越紧，越绞越痛，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死死咬着牙，攥紧冰凉的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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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的话音落下，压在众人心头的死劫终于散去。
清月性命无忧，这是万幸中的万幸。
可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如雪，唇上的青紫尚未褪尽，整个人软软地卧在皇上臂弯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的一尊瓷娃娃，昏沉虚弱，人事不知。
皇上垂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满是疼惜和后怕。
可当他再抬起头时，那抹柔软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与彻骨的寒意。
他猩红凌厉的眼眸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目光如刀，寒气彻骨。
满堂宗亲命妇、六宫妃嫔、宫人内侍，无一敢抬头对视，尽数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放慢了，人人心底惶惶不安，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颗尘埃，不叫人看见。
皇上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他心底已然笃定，敢在七阿哥满月御宴、御前众目睽睽之下投放鹤顶红，下毒之人，必在这殿中。
而且那人，必定是位份足够高、手伸得足够长、对清月恨得足够深的人。
否则，谁能买通御膳房？谁能精准地将毒酒送到清月手边？谁又有这般胆量和手段，在自己眼皮底下行此杀招？
他的视线层层掠过众人，最后，沉沉落定在一个人身上。
皇后。
皇上的眸光冷冽刺骨，积压已久的不满、猜忌、旧怨，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那些他曾经看在太后颜面上、看在乌拉那拉氏根基上、看在中宫体面上忍下去的事，此刻忍不了了。
皇上开口了，字字带着雷霆怒意，当众厉声质问，
“朕倒要问问皇后！你执掌六宫、统理内廷，今日七阿哥的满月宴，为何御宴之上，会出现鹤顶红？！”
殿中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问，已经是赤裸裸的指控了，皇上没有提“下毒”二字，可那话里的意思，谁听不明白？
皇后心头猛地一慌。
她强压下内心翻涌的崩溃与惊惧，快步上前，屈膝躬身，面上摆出一副惶恐自责的模样，声音恭谨而谦卑，
“臣妾有罪！是臣妾监管不力、疏漏失察，致使歹人有机可乘，酿成大祸。臣妾甘愿受罚！”
她说得诚恳，态度恭顺，言辞谦卑，滴水不漏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只认失察之罪，绝不沾半分下毒的嫌疑。
可皇上早已看透了她表里不一的模样。
自甄嬛一案过后，他便对皇后手段狠戾、热衷宫斗、暗害嫔妃的本性心知肚明。
那些年她做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清月刚刚诞下皇子，盛宠无双，六宫瞩目，若清月一死，最大受益者是谁？
七阿哥弘景年幼失母，名正言顺的抚养者是谁？后位稳固、储局尽握的赢家又是谁？
皇上眼底寒意愈盛，早已半点不信皇后的虚言假意。
他看着她那张惶恐自责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眸底下藏着的算计，心底的冷意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一寸一寸地封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