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推开阁楼的门时,一股冷风从屋顶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阿九的脸有些生疼。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天窗透进来,在老旧的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踩着凳子推开天窗,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阁楼,顿了顿,阿九爬上屋顶,沿着天窗边缘走了一圈儿,又小心翼翼走到屋脊边缘。
挨着天窗的边缘地带屋顶起势平缓,踩上去完全没感觉,又看不到楼下。
但是屋脊就不一样了!
阿九小心翼翼沿着屋脊走了一遍,用脚掌轻轻踩了踩瓦片表面,感受着瓦片的厚度和分布范围。
从屋脊这里,因为看得到楼下的关系,树梢,草坪,全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在冬天夜晚暗沉的灯光下尽收眼底!踩上去多少会有些心惊肉跳!
陡是陡了些,但是小心一点儿,还是没有问题。
阿九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瓦片表面,感受石质纹理传到指腹的坚硬触感。冬天了,这些瓦片看起来又冷又硬,特别易碎!她又沿着屋脊走了一圈,在屋脊边缘停下来,那里有一段坡度较陡,如果有人在上面滑倒,会直接沿着瓦片滑落,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支撑点。
她蹲在那里,用手掌比了一下那段陡坡的长度和角度,然后站起来想了一下,又踩着天窗边缘落回阁楼,关上了天窗。
她走下楼的时候,小棠怀里抱着个小木偶玩具,居然在楼梯口等着。小棠看见阿九阿姨下楼,看着阿九阿姨的眼神里既充满了感激,又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估计在她小小的脑袋里,想得是阿九阿姨明明可以逃出去,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阿九冲小棠笑,然后揽着小棠的肩把她送回卧室。
小棠乖觉地往床上一躺,给阿九让出位置,意思让阿九像往常一样,陪着她睡。
阿九笑笑,钻进了小棠的被窝。
照例给小棠讲了睡前故事,小棠还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阿九,没有丝毫睡意,“阿姨,你还记得我画的那三只狐狸的画吗?”
“当然记得”。
“我其实只有你就够了!还有一只狐狸脸上我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我是希望他消失……但我现在是小孩儿……,我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消失……,我怀疑你是回来替我挨打的!我又怀疑你回来也没用,他会把我们两个……我们两个都打死……”,小棠说完,那双葡萄似的蓝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
阿九揽着把小棠搂进怀里,说……那你……害怕吗?
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铃,铃舌已经脱落了,摇不响,但边缘被她攥得光滑发亮。她把铜铃塞进阿九手里:“这个给你。”
阿九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铃:“这不是我给你的吗”?
“你回来了,就给回你吧!我现在还小……可能帮不了你,但是你要是需要我做什么,我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
阿九把小棠紧紧搂在怀里,她能真切地感受到,小棠那小小的颤抖的身体。
那让小棠来帮手,计划……能不能完成得更好?阿九也动摇了,本来让小棠帮忙,也在她的计划之内。
第二天早上,阿九推开门,一片雪白映入眼帘,昨晚,落丘山下了一夜的雪。
踩着喀吱喀吱的雪花,小棠开心得要飞起!阿九见小棠高兴,索性就不开车了,两人像两只快乐的飞蝶,一路跑着飞着,上学去了。
回到别墅时看到老灰正在院里扫雪。阿九匆匆打了招呼,便向厅里走去。
阿九沿楼梯上去阁楼,看到天窗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花,阿九再次爬上凳子推开天窗,踩着积雪,在天窗周围走出一串脚印!
阿九回头看自己脚印时又想笑,如果没有一些破事萦绕心头,阿九觉得,小棠的现在就是她的过去,他俩都是冰雪奇缘里的公主,踩雪滑雪,无比快乐。
但是世事……哪有如果。
沿着屋脊又走了一遍,阿九低头看着那些瓦片。
由于是白天,看东西比晚上真切,她看到靠近屋脊边缘的位置有一些瓦片已经松动了一角,边缘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道裂缝的边缘划了一下,感觉到那道裂缝已经存在很久了,边缘已被风反复打磨过。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在屋脊的另一侧停下来,那里有一小片瓦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在积雪下冒出头,泛着一层幽绿的光泽。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片青苔感受了一下——触感湿滑,和周围几乎被积雪覆盖的瓦片完全不同。如果有人在不小心踩上去,那就直接摔下去,摔成肉泥。
阿九站起来沿着屋脊走回天窗边缘的时候,在靠近天窗的位置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瓦片——这里的瓦片排列整齐,色泽均匀,和其他位置完全不同。这里修整过?阿九注意到这里的瓦片缝隙比别处略大,像是曾经被人撬起过又重新铺回去。她蹲下来沿着那道缝隙摸了一圈,缝隙边缘光滑平整,不像自然风化的痕迹,更像是被人用工具反复撬动过。
她在屋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从阁楼里拿了一截短绳,一端拴在天窗边缘的旧铁环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沿着屋脊线走了一遍。她记下了每一段瓦片的倾斜角度、每一处松动的位置、每一片覆盖着青苔的区域、每一道可能让人滑倒的裂缝。然后她回到阁楼里,关上天窗,靠着墙壁坐下来。
稍微歇口气!阿九又下楼提了大半桶水!放在凳子上,用钩子把水提到楼顶。然后用一只小瓢把水均匀地泼在那些长着苔藓的瓦片上。
直到把一桶水泼完!
阿九做完这一切!回到一楼大厅时,见老灰还在扫雪,便泡了杯热茶,给院里的老灰送去。
老灰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堆在银杏树根处的雪又往旁边推了推,给树根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树也需要呼吸”,阿九在老灰旁边停下来,手里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茶,喊老灰喝口茶,休息一会儿。
老灰又扫了一会儿,把雪归拢到一堆!这才直起腰来接过阿九递给她的茶杯!说:“任何东西跟人一样,都需要呼吸”。
阿九笑笑,:“老灰,阁楼的屋顶,你上去过吗?”
老灰的眼睛闪烁了一会儿,像是努力在回忆以往的事情:“上去过。几年前换瓦的时候上去过。那上面的瓦有些年头了,有几片已经开始松动。”
阿九说:“你换过?”
老灰说:“换过几片。靠近天窗的那一排,有一些当年被雪压裂了,我换过。但靠屋脊边缘那几片,长满了苔藓!我没动过,太陡了踩上去容易打滑”。
“你记不记得哪几片换过?”
老灰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阿九一眼:“我刚才看到夫人您上去了”。
“噢我就是看看,有时我站在楼上往上看还是挺吓人的,万一有瓦片掉下来岂不砸到人?我上去看了看发现屋脊边缘的瓦片松动了,但能不能换……我还得征求你的意见”。
“只要夫人需要!我肯定有办法换”,老灰笑笑,又说确实该换了!那里的瓦片残旧了几年了!小棠在楼下跑来跑去,万一掉下来砸到孩子,也不是个事儿。
“天窗周围都换过!以前的太太……会在上面晒一些东西”。
阿九笑笑,转身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