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大人闻言，目光微微一凝，手中摩挲着茶杯的边沿。
似乎在咀嚼我这句话里的分量。
院中暮色愈发深沉，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烛光映在他清癯的脸上，明暗不定。
“推一势力，安天下人之思，解朝堂之争。”
他将我的话缓缓重复了一遍。
声音低沉。
像是把这几个字放在舌尖上反复掂量。
“莫离贤侄，你这话说得轻巧，可做起来，难如登天，朝中各派盘根错节，势力林立，哪一个不是如狼似虎？你推谁上去，都等于得罪了其他所有人。”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大人说得对，所以学生才说推一势力，而不是推一个人。”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微凉。
但那股清冽的香气依旧萦绕在唇齿之间。
“一个人，势单力薄，今日圣上信他，明日谗言一来，人头落地，但一股势力不一样，势力有根基，有弟子门生散布朝野，只要根扎得深，即便一时失势，也能熬过风浪。”
尚书大人没有接话，但他那双半阖的眼皮又抬了起来。
目光比方才更深沉了几分。
我感觉到他正在用一种全新的尺度打量我。
重新评估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书生到底值多少分量。
“那你觉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哪股势力，有资格入这个局？”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大了。
推哪股势力入局，等于把天大的把柄和天大的功劳同时递到对方手里。
成了那是从龙之功。
一世富贵。
败了，那是满门抄斩，万劫不复。
尚书大人在试探我，也在试探世子。
甚至可能在试探世子背后的人。
我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
尚书大人微微一愣，看着我走到石桌旁的空地上，负手而立。
抬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竹影在我脚下摇曳。
像是无数条暗处的蛇在无声游走。
“大人……”
“学生斗胆问一句，当今圣上沉迷修仙长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尚书大人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数息。
然后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重新斟满，端起来却没有喝。
只是端在手里，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三年前。”
“圣上在南巡途中，偶遇一位道人，那道人献了一枚丹药，说是海外仙山所得，服之可延年益寿，圣上服下后，自觉神清气爽，从此对修仙之事深信不疑，那道人被奉为国师，赐号玄一，在宫中设坛炼丹，圣上对其言听计从。”
“那道人如今何在？”
“仍在宫中。”
尚书大人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苦涩。
“玄一国师深居简出，除了圣上，谁都不见，但朝中每有大事，圣上必先问其意见，他一句话，抵得上十个御史的折子。”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位玄一国师，是从哪里来的？”
尚书大人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他显然想过。
甚至可能在朝中与人暗中议论过。
但此刻从我口中问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你是说……”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学生什么都没说。”
我重新回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动作从容。
“学生只是觉得，一个人若是突然得了势，背后必定有推手，玄一国师得势，谁最受益？圣上沉迷修仙，谁在趁虚而入？西北妖孽横生，谁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咬了一口点心，是桂花糕，甜而不腻。
口齿留香。
咽下去之后，我才继续说：“这三件事，如果串在一起看，大人觉得，像不像一盘棋？”
尚书大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下茶杯。
双手交叠搁在石桌上。
这个在朝堂上屹立三十年不倒的老臣，此刻的表情像是被人揭开了旧伤疤，又像是被人道破了多年藏在心底的疑团。
“莫离贤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夫现在是真的好奇了，你一个兆祥县的山村书生，怎么会知道这些？”
“学生猜的。”
“猜的？”
“读书人，总爱多想。”
我笑了笑，笑容坦然。
“再说，有些事情，不是非要进京才能知道，风声传千里，只要有耳朵，就能听到，大人方才说西北妖孽横生，又说圣上受蛊惑，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加上我赶考之时，圣上要天下伐木，结合起来，学生若是还猜不出来，那就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尚书大人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
“你方才说，推一势力入局，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大人可听说过武当？”
这三个字一出口。
尚书大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看我的目光瞬间从审视变成了近乎警惕的锐利。
“武当？”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声音极轻，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不出意外，这玄一国师，就出自武当！”
我看着他的眼睛：“学生斗胆猜测，西北那些妖孽，武当的人应该参与其中。”
尚书大人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伸手抚过一竿修竹的竹身。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他半边脸照得苍白。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终于出声，语气沉沉：“你可知道，平乱用那笔银子，养了一支不该存在的人，那些人，既不是官，也不是匪，而是专门替人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什么人？”
“术士。”
尚书大人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沉重。
“茅山宗的人如今就在太子府上，是太子最信任的幕僚，而那位玄一国师，与太子交往甚密。”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贪墨的军费，养了术士。
术士归太子。
太子身边有国师。
国师给圣上献丹药，让圣上沉迷修仙。
西北妖孽横生，却无人认真剿灭。
这条线，太清楚了。
我缓缓开口:“太子等不及了。”
尚书大人闭上眼，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
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忧虑和疲惫。
“圣上沉迷修仙，不理朝政，太子监国，大权在握，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太子身边那些人，野心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