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洋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用指节在新浇筑的混凝土面层上敲了几下。
声音沉实,回响短促,没有空鼓的闷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用刀背在面层上刮了一下,刮下来的只是一层薄薄的灰浆浮皮,底下的混凝土密实发青,骨料分布均匀,没有出现露筋或者蜂窝麻面那种粗骨料架空的现象。
他又换了个位置刮了两下,结果一样。
楚洋他站起来,沿着泊位边缘走了一段,低头看混凝土表面的收光情况,面层平整,边缘的倒角整齐,伸缩缝的位置和宽度都留得规范,缝里的填料压得饱满,没有翘边。
他走到系缆桩旁边,弯下腰凑近了看桩身和底板之间的焊缝。
焊道饱满,鱼鳞纹均匀细密,没有咬边、气孔和夹渣的痕迹,焊渣已经清干净了,敲上去声音脆亮。
他又伸手试了试橡胶护舷的螺栓,每一个都拧得紧实,没有松动,垫片压在橡胶和钢板之间,位置端正。
楚洋沿着泊位边走边看,从面层到焊缝,从伸缩缝到护舷,每一处都过了一遍,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吴越站在旁边看着楚洋一路敲、刮、看、摸,动作麻利,每到一个位置都看得仔细,不像外行人在工地上随便走马观花的样子。
等楚洋直起身来,吴越才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老板,看不出来,你在工程方面也是行家啊。”
楚洋把折叠小刀递给边上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摆摆手道:“嗨,什么行家不行家的,我就瞎看看。”
林家和泊位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图纸,听见这话摇了摇头:
“老板您这可不是随便看看,混凝土面层敲声音判断空鼓,用刀刮表层看骨料分布,看焊缝要看鱼鳞纹和咬边,看螺栓要查垫片位置,这四样拆开了说都不难,但能一口气全做到位的,没在工地上待过几年的老手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楚洋被他说得没法再谦虚,摆了摆手:“行行行,那我就不客气地接受了。以前我在泉州那边的码头做验收,跟第三方公司的人学过一点皮毛。人家拿探伤仪打焊缝,用回弹仪测混凝土强度,我跟着看了几回,学了个简略版的,哈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码头这活确实干得的确不错,九龙建设没给咱们糊弄。”
吴越在旁边与有荣焉地点点头,码头是他跳槽过来后接手的第一个项目,九龙建设也是他一手推荐的承包商,活干的好,他当然脸上有光。
吴越把手里那沓验收单翻了一页,指着其中几行数据说:“混凝土用的是c40配比,比设计要求的c35高了一档。养护周期,强度回弹测试,焊缝探伤报告全部合格。”
“九龙建设那边,资金拨付还顺畅吧?”楚洋问道。
“按合同走的,开工付了百分之三十预付款,后面按进度节点拨付,没有拖欠。”
“嗯,你盯着点,按期按进队支付工程款,人家活干的好,钱上咱们也不能差事。。”
“明白。”
楚洋又看了一眼那片海湾。夕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把防波堤和挖泥船的剪影都染成了暖色。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刚过。
屏幕上有一条短信,是何惜君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到了没有?”
楚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回了两个字:“到了,一切安好。”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对吴越说:“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回程的路上,楚洋坐在副驾,吴越开车。
车过大嶝渡口的时候,最后一班渡轮正好要开,吴越一脚油门赶在跳板收起前把车开了上去。
楚洋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海面,大嶝岛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
车到鹭江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小楼一楼的灯还亮着,刘玉洁坐在大厅的长条桌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对着一台电脑敲敲打打。
听见车声,她抬起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回来啦!”
刘玉洁放下鼠标,给楚洋倒了杯水。
楚洋点点头,“还没下班?”
刘玉洁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楚洋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份修改到一半的采购合同,条款密密麻麻。
楚洋扫了两眼,没细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今天码头那边验收过了,九龙建设的活干得利索,吴越推荐的这家总包没选错。”楚洋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刘玉洁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那你是不是该表扬表扬我?公司注册、办公室选址、人员招聘、行政财务一把抓,我容易吗我。”
楚洋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奖励你一根大香肠要不要。”
“呸!”刘玉洁白了他一眼,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你这个人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
……
接下来一段日子,楚洋没闲着。
他把岛内几个主要的水产市场逛了个遍,从东渡渔港到高崎闽台中心渔港,又跑了八市和几个海鲜酒楼集中的街区。
2009年的厦门水产市场,跟他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东渡那边的渔港已经不复当年远洋捕捞基地的光景,厦门本地的远洋船队早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就陆续解散了,传统渔民也随着村改居慢慢消失,剩下的几条灯光围网船和拖网船,归在渔业协会下面勉强维持。
他在八市走了一圈,摊位上摆的大多是近海捕捞的小杂鱼和从外地调运过来的冰鲜货,真正本港的远洋渔获少得可怜。
但厦门的水产加工和贸易底子还在,同安那边有几家加工厂做海捕水产品的出口,主要销往日本和俄罗斯,今年上半年的出口额同比增长了好几倍。
楚洋站在八市入口,看着那些摊主凌晨从外地调货、白天零售的忙碌景象,心里慢慢有了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