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要处理人,唐瑞林有些坐不住了,这次的督导组也好,检查组也罢,是自己一手推出去的队伍,虽然是在外面惹了祸,但真要是追究起责任来,处理了人,自己的面子也挂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书记,情况还没搞清楚,您看处理人这个,是不是?先放一放?”
周宁海没有给任何的机会,直接否决道:“老唐,这个事不处理人怎么你怎么交差?不处理人,敬亭省长那边怎么交代?”
唐瑞林一时也没有语言来反驳,是啊,现在刘敬亭是常务副省长,已经有小道消息传他即将更进一步,这时候谁敢触他的霉头?
但处理马定凯?面子上也过不去,就算是马定凯矫枉过正,但是马定凯必定是打着自己的旗号,打狗还得看主人,这时候把马定凯推出去顶罪,相当于也是给自己脸上抹黑。
唐瑞林气不过,直接又带着情绪道:“这个省制药厂东洪分厂的厂长高守仁,这个家伙太不懂得规矩了,他不过是个正县级的企业干部嘛,有情况他可以给市委市政府反映嘛,这是什么意思,仗着自己是省直属企业的分厂就直接给省长打电话越级汇报?太不懂规矩了!”
周宁海虽然也挨了骂,但是显然政治承载力要强出唐瑞林几分。他深知这个时候就是稳定局面,在处理问题,抱怨和推卸责任上发泄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身为市委书记,所有的问题到了他这里,就是终点要给答案,而不是去传导负面情绪,任何的失态对一个正厅级干部来讲都是掉价,都是政治上不够成熟的表现。
刚才给刘敬亭打电话时,周宁海虽然心里憋屈,但是到了这个位置,谁的心不是被委屈撑大的。
所以,之前给吕连群打电话,也不过是指桑骂槐而已。
他抬手示意唐瑞林稍安勿躁,语气平缓:“算了,责任不在高守仁,他也没有能力直接给省领导汇报,肯定是他给自己的领导汇报,这个事,还是从咱们自身找原因。现在要对结果和目标负责,让纪委介入吧,形成一份处理意见!”
唐瑞林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也是想着看能不能争取宽大,内部处理,这自然是看书记的态度,既然是求人办事,唐瑞林的语气就软了下来:“书记,您看在这个事情的处理上,是什么意见!”
周宁海没有犹豫:“免职!”
两个字说的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一把手在人事权上的绝对权威在这一刻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唐瑞林没想到书记会如此决绝,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没留:“免职?”
“对,免职,瑞林同志,在这件事情上,咱们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态度,给省里一个交代,也给下面一个警示。在企业管理方面,绝对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拿企业的生死存亡当儿戏。”
唐瑞林的脑子一时间有些乱来,他之所以让马定凯当这个组长,是觉得马定凯本身还是个十分成熟的同志,办事稳重,能拿捏分寸,又能代表自己的意志,替自己把那些不好出面、不便开口的话递出去。
可谁曾想,这枚自以为是的棋子,竟成了引爆局面的雷管。
唐瑞林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电话,没有找号码簿,就开始给马定凯打电话,手指在按键上重重地戳了几下,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又给刘洪峰把电话打过去,依然是无人接听。
唐瑞林直接挂断电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被愚弄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周宁海道:“瑞林同志,这样,也不在这一时,明天我让志远同志带着纪委的同志去一趟,看看情况吧。”
唐瑞林从周宁海的办公室出来,感觉自己像是光着身子被人抽了一个耳光一样,那种赤裸裸的羞耻感顺着脊背爬上来,让他恨不得直接扇马定凯两巴掌才解恨。
他马上安排了陈浩,直接去东洪县兴师问罪。
而在东洪县,马定凯和刘洪峰的大哥大几乎同时成了摆设,罗致清把东洪县的两大元老刘超英和刘进京请来陪酒。
再加上罗致清本人和县里的几个干部,算是把督导组的一行人灌的接近于不省人事,马定凯和刘洪峰两人基本上是被抬回了石油宾馆。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吕连群和罗致清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陈浩推开宾馆大门,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和吕连群谈笑风生的罗致清,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头,陈浩说了情况之后,罗致清不敢怠慢,马上带着服务员到了楼上,把马定凯和刘洪峰从房间里叫了出来。
这个时候马定凯和刘洪峰才从宿醉中勉强清醒,两人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下了楼之后,脚步虚浮,脸色煞白。
马定凯扶着墙,强撑着站直了身子,看到陈浩之后很是纳闷:“小陈、陈哥,你怎么来了?”
这陈浩比马定凯年轻好几岁,平日里在唐瑞林面前也是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的,但是出来之后,也带了几分唐瑞林的气势,直接道:“秘书长,您怎么不接市长的电话啊!”
马定凯一愣,伸手去摸腰间的大哥大,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了机。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哦,这边信号不好,我没接到领导的电话,怎么,领导是有什么指示?”
陈浩就道:“秘书长,是这样,市长让我来看看您,说您这边督导工作进展如何,怎么也没有电话汇报情况?”
马定凯一听这话,努力回忆着昨晚的细节,却只记得罗致清举杯敬酒时那张笑脸,和后来刘洪峰趴在自己耳边说没事之类的话,确实是没有给唐瑞林汇报。
这个时候,吕连群看马定凯有着少许的尴尬,便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陈主任,这事儿怪我,昨晚是我们和秘书长开会啊,时间有些晚了,耽误了时间……”
陈浩是唐瑞林爱人的远亲,有这层关系在,再加上长期相处的都是厅级干部,对吕连群这种级别的领导,没有太多的尊重,也带着距离感,就道:“吕书记,这个事现在是这样,说是闹到省里领导那里去了,市长很关心这个事的进度,所以才让我马不停蹄的来问一问情况。”
马定凯听到省里领导在过问,这酒差不多也就醒了,但是当着众人的面,还是强撑着面子,咳嗽了一声,道:“吕书记、罗县长那这样,你们先别急,我这就给市长汇报,检查组的工作,就由洪峰同志继续牵头!”
吕连群拉着马定凯的手,一脸不舍的道:“秘书长,您这个太不够意思了,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您就回市里?”
马定凯摆了摆手,带着无奈:“吕书记,不是我不给面子,实在是市长身边不能没人,好吧,洪峰同志在是一样的。”
这个时候,刘洪峰把陈浩拉到了一边,称兄道弟了一番之后,大致搞清楚了情况,身后也是冷汗直流,拿出大哥大就跑到了一边打电话去了,这马定凯上了车,吕连群站在车外,看罗致清把三份土特产放在了陈浩的车上,才把马定凯的车门关上,挥手告别。
看着汽车远去,吕连群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身看到刘洪峰已经挂断了电话,就主动走到刘洪峰跟前道:“刘局长,咱们现在去东洪石化,石化公司是我们县的支柱企业,现在您老兄带队,可是要手下留情啊!”
刘洪峰刚才已经给市长唐瑞林打了电话,唐瑞林在电话里语气倒还算平和,只是对身为组长的马定凯颇为不满,刘洪峰在盛怒之下也只能顺着唐瑞林的意思,把责任往马定凯身上推了推。
唐瑞林的最新指示倒也是明确,除了针对性的检查坤豪农资之外,其他企业由县里自查,检查组只做抽查,重点还是放在坤豪农资上。
刘洪峰心里有了底,脸上也恢复了从容,笑着对吕连群道:“吕书记,咱们之间不说这些,你可是政法系统的老战友了,我看着样,东洪石化啊就有你们自查,检查组重点抽查坤豪农资,这样你们也没负担,也不耽误县里的正常工作。”
吕连群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着一拍手掌招呼县里的干部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就是咱们洪峰同志的风格,干革命工作不忘革命友谊,好,好,那咱们就按洪峰同志说的办,检查组重点查坤豪农资,东洪石化这边我们县里自己盯着!”
刘洪峰带着检查组上车之后。
罗致清在一旁听着吕连群隔着车窗和刘洪峰用力握手,,看着吕连群略显浮夸的表演,心里暗暗佩服这位老书记的圆滑。
等到上车之后,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吕连群低声道:“书记,您对刘洪峰太客气了!您是市委委员、县委书记!他只是副组长!”
吕连群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前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了县里,咱们装个孙子不算啥嘛!啊,能屈能伸!”
罗致清想着昨晚上吕连群的话,就颇为感慨的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能屈能伸百折不挠,书记,您是我最佩服的领导了!”
吕连群憨厚的笑了笑:“致清啊,咱俩就没有必要这么互相吹捧了!在基层干工作,按部就班就只能任人拿捏,马秘书长这一走,咱们的压力反而小了,现在要尽快想办法推动坤豪农资的复产!”
马定凯回到了市委大院,在车上的时候,陈浩就没在隐瞒,而是把基本情况给马定凯做了汇报。马定凯听完之后,脸色铁青。
到了唐瑞林的办公室,原本以为要挨上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没想到唐瑞林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让他回去了。
马定凯心里七上八下,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他反复琢磨着唐瑞林那淡淡的一瞥。
自己当秘书长,不是没有挨过骂,也不是没有被批评过,但今天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他拿起电话,又放下,最终拨通了许红梅的号码,大致情况说完,许红梅都觉得有些意外,但是还是安慰他道:“定凯,市长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性情中人,等到啥时候他心情好了,你在主动去汇报一下工作,把态度摆正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马定凯放下电话,心里却依然不踏实,反复琢磨着这事,总觉得唐瑞林那一眼满是深意。
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敲响了,市纪委书记屈安军就带着邱忠河走了进来,屈安军没有客气,单刀直入直接走进了马定凯的座位,一屁股坐在了马定凯的位置上,马定凯站在旁边,身上的酒气还未完全散去,屈安军低头一看,脚底下还是几个特产礼盒,就抬头看了看马定凯,然后拿出来看了看,是东洪的特产红薯和粉皮。
屈安军直接仰头道:“咋回事?组织给你发的工资还不够买几斤地瓜蛋子?丢不丢人带这些东西回来?”
马定凯脸上火辣辣的,从看到陈浩到现在已经被搞的晕头转向了,连忙解释道:“屈书记,这是东洪县的吕书记硬塞给我的,我推辞不过……”
屈安军倒是也不想在这些小事上纠结,又看着马定凯道:“你这两天到底喝了多少啊,怎么想着把东洪的企业全给关了?你是没喝过酒?定凯啊,你也是从下面县里上来的干部,怎么说话办事脱离实际?”
马定凯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确确实实,自己是带队的组长……
马定凯张嘴道:“书记,这个我只是挂名,具体干工作都是专家,发现的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
“专家?那个专家说的要关停?还不是你这个组长带头表态?马定凯,你也是一定级别的领导了,怎么还学会推卸责任了?”
马定凯道:“刘洪峰同志作为副组长,提出了具体的整改意见,我当时也是考虑到安全风险,才同意了他的建议。现在想来,确实有些草率了。”
屈安军已经和唐瑞林碰了面了,在这个事情的处理上,绝对不能搞范围扩大,如果扯进来太多人,那就是这个检查组本身就有问题,责任那就是安排检查组的人,而如果是组长个人的问题,那就是组长个人的决策失误,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屈安军敲了敲桌子,语气缓和了些:“定凯,怎么回事,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还这么糊涂?检查组是组织派去的,出了问题,你作为组长,第一责任人,责任就在你身上。你说是刘洪峰提的建议,可你作为组长,有没有自己的判断?你点头同意了,那就是你的责任。现在不是追究谁提的建议,而是你这个组长有没有把好关、负好责的问题。这样,我和忠河同志是代表市委市政府来找你了解情况的,不是在这里听你推卸责任的,从现在开始,你只谈自己的问题!”
马定凯一时没搞明白,难道自己被调查了?就壮着胆子问道:“屈书记,这是……组织上要处理我?”
屈安军摆了摆手:“处理不处理,那要看你的态度和问题的性质。你先说说,这次下去检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为什么会做出关停企业的决定?”
马定凯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次是捅了篓子了,唐瑞林的那个眼神,那是绝情啊。
马定凯松了松领带,他脑子里飞速转动,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看来这个责任,只有自己来扛了:“书记,我承认,这次关停企业的决定,是我拍板做的。当时我确实没有充分考虑到企业的实际情况和后续影响,只盯着安全隐患,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我作为组长,没有做好统筹协调,也没有及时向上级请示汇报,这是我的主要问题。我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和处理,也请组织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屈安军听完,脸色稍霁,靠在椅子上转动着手中的钢笔,沉吟片刻:“态度还算端正,详细谈谈吧……
屈安军又竖起钢笔点了点:“要注意啊,这个报告可是要给省领导看的,好吧,忠河,你做记录……”
问话持续到晚上七点,所有的材料也没又让马定凯签字,而是由屈安军亲自看了一遍之后,就直接交给邱忠河,尽快整理吧,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初稿。
第二天一早,郭志远就带着邹新民到了东洪县。
市委常委秘书长亲自到了,吕连群和罗致清不敢怠慢,两人在楼下早早等着。郭志远下了车,吕连群迎上去握手,郭志远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手往县委大院的方向一扬。
宁海书记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企业的事,实事求是。原则上不要停产,有什么问题边整改边生产,不能因噎废食。
秋日的阳光很是惬意,天气不热不冷,几人就没有往县委大院办公室走,就在院子里谈了一下基本情况之后,就直接去了三家企业。
吕连群带着郭志远走了一圈,郭志远看了坤豪的现场,看了融华那个没拧紧的取样口,看了省制药厂的储存区,看了东洪石化的消防通道。
到了每一个点,他多数时间都只是看,也不说意见。
中午的时候郭志远到了县委大院,走马观花的看了四家企业,但是心里已经有了底,除了坤豪农资的现场确实一片狼藉之外,其他两家的问题都属于管理细节,并非什么重大的隐患,完全是可以整改的范围。
郭志远就站在旗杆底下,跟吕连群和罗致清说了几句话。
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噼啪响,他的声音被风声盖了一半,刘洪峰也歪着头听:“这个情况我也看了,基本属实,但有些问题,不能只看表面。你们县里的工作,有成绩,确实也有教训。先说检查组的问题,矫枉过正了,很明显不专业瞎指挥,这一点必须要坚决纠偏,不能因为上级检查就搞一刀切,把企业正常的生产秩序打乱了!”
刘洪峰笑着道:“秘书长,这个事我们检查组已经反思了,确实存在工作方式上的问题,下一步我们会严格按照规范来,既要保证安全,也要兼顾企业的正常运转。”
郭志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坤豪农资要组织复工复产,这个是宁海书记明确交代过的,不能因为丢了东西就把企业整垮了!”
刘洪峰面露为难:“秘书长,坤豪农资的现场情况您也看到了,确实存在不少隐患,如果仓促复工,万一再出问题,我们检查组担不起这个责任啊,现在这个老板毕瑞豪,还在拘留所关着那。”
郭志远倒是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大开大放倒是都不利于事情的处置:“不是让你们仓促复工,是让你们指导复工。毕瑞豪既然涉及违法,肯定要依法办理,不等他了。我看干脆这样吧,你们县委政府要承担起属地责任,由你们检查组和县里成立一个工作组,先开始着手整改,把坤豪农资的问题逐项列出来,能改的马上改,尽快复产,好吧!”
对于这个方案,倒是各方都能够接受,县里也不想企业长期停产,吕连群当即表态:“秘书长放心,我们马上成立工作组,明天、不,今天,今天就进驻坤豪农资,逐项梳理问题,能整改的立即整改,确保尽快达到复产条件。”
郭志远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行,那就这样。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你们抓紧落实,”
谢绝了吃饭的请求之后,郭志远转身上了车,吕连群和罗致清站在路边目送,直到黑色轿车拐出大院门口才收回目光。
下午的时候,纪委书记屈安军已经整理好了材料,直接将材料拿到了市长唐瑞林那里。
唐瑞林正在给游文丽安排工作,市政府的工作千头万绪,游文丽拿着笔记本站在办公桌前,已经记了整整三页。
屈安军敲门进来,唐瑞林抬头看了一眼,示意游文丽先出去。
“屈书记,坐。”唐瑞林合上面前的文件,身子往后靠了靠,“材料整理出来了?”
“整理出来了,情况不复杂,就是我们猜测的情况!”
唐瑞林接过材料,目光快速扫过,眉头渐渐拧紧:“这么说,倒是还算是个爷们!”
屈安军带着请示的意味道:“真的免职?”
“必须免职!”
屈安军又试着道:“免职之后怎么安排?”
唐瑞林已经和市委书记周宁海沟通好了,免职之后就先闲置一段时间,等着省政府交了差再说其他安排了。
屈安军走了之后,刘洪峰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市长,郭志远已经走了,要求复产……!”
唐瑞林听完介绍之后,不动声色的道:“可以复产,但是毕瑞豪暂时不能放,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