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过生辰,王玉娥、赵东阳带着孩子们去吃酒席,见到多日不见的苏灿灿,不禁大吃一惊。
王玉娥心里咯噔一下,暗忖:上个月见灿灿时,她还没这么瘦,脸也没发黄,眼睛里也没这么多红血丝……这是咋了?因为丈夫离家出走,就气病了吗?何苦呢?
哎!
将心比心,如果赵东阳离家出走,王玉娥肯定天天在家里用大嗓门骂他,把气都撒出去,绝不至于把苦果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然而,她哪里知道欧阳家族背后的秘密?哪里晓得苏灿灿并非生气,而是牵肠挂肚地为欧阳凯担忧,再加上夜夜被噩梦折磨……
灿灿本身又是个心细如发、爱思索的人,于是加倍地承受痛苦。偏偏又要为欧阳凯严守秘密,不能把真相告诉别人……
等苏灿灿不在眼前时,王玉娥特意小声询问她的丫鬟:“你家三夫人最近是不是不舒服?有没有请大夫瞧瞧?”
丫鬟的神情瞬间变了,眼睛里如同灭了两盏灯,眉头微锁,无奈地说:“病倒是没有,就是吃不好,也睡不好,偏偏还爱看书,所以看起来比较累。”
“如果您能帮忙劝劝我家夫人,奴婢感激不尽。”
说完,她向王玉娥行个屈膝礼,透着真心。
“这样啊?”王玉娥皱起眉头,问:“她看啥书这么入迷?”
王玉娥为难,心想:书的事,我偏偏一窍不通,该咋劝?
丫鬟小声说:“好像是跟海啊、船啊、洋鬼子有关的书。”
王玉娥顿时两眼一抹黑,暗忖:灿灿看这种书干啥?京城又没有海,又不用划船,她天天在后院里,又不用跟洋鬼子打交道……回头我问问巧宝。
为了不让苏母这个寿星扫兴,她忍住了,没跟苏母聊这个。
恰好这时,来到寿宴的高潮,宫里的苏太后和皇帝派太监来送赏赐。
那些赏赐琳琅满目,让宾客们眼花缭乱,羡慕不已。
“真是好福气。”
“对,女儿做太后,外孙做皇帝,这样的福气,世上有几人?”
“一定是前世行善积德,外人羡慕不来。”
……
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太监红光满面,笑得欢喜,对苏父苏母说:“太后娘娘本来想亲自来祝寿,但出宫一趟不容易,唯恐兴师动众,惊动京城百姓,所以只能派奴才来传达心意,特意吩咐奴才给二老多磕几个响头。”
说完,他就下跪磕头。
苏母心软,连忙去扶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哭笑不得地说:“不用、不用,心意到了就行。”
苏父又对那些手捧生辰礼物的小太监说:“你们都不用客气,去坐席,去玩一玩,吃完宴席再回宫去。”
这亲切的态度,就像对自家的小辈说话一样。
那二十几个太监脸上都笑开了花。
众人吃酒席时,一旁还有一帮宫廷女乐吹拉弹唱,唱祝寿曲。接着,又有几个戏子唱戏助兴。
不远处,赵东阳听着、看着,顺便搂着懵懵懂懂的小胖子,脸上笑眯眯,心里却暗忖:我一点也不羡慕。闺女做太后,想见面都难,对皇家那边的外孙辈也不能想抱就抱,有啥好的?
他并非酸溜溜,而是真心不羡慕,自认为自己福气挺好。
等寿宴散了之后,宾客们各回各家。
小胖子玩累了,在赵东阳的怀抱里打瞌睡。
卫姐儿精力充沛,津津有味地唱戏。
“太姥姥,太姥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是她刚才在寿宴上学来的,而且活学活用。虽然唱得跑调,但王玉娥和赵东阳都被她逗得喜笑颜开,合不拢嘴。
王玉娥摸摸卫姐儿的脑袋瓜,问:“知道这是啥意思吗?”
“知道!”卫姐儿响亮地回答:“福气多多,长寿,活五百岁!”
她把左右手的手指都张开,比划两个“五”。
她觉得长命百岁还不够,起码要五百岁。
就连在外面赶车的赵大贵和赵大旺也听得哈哈大笑。
王玉娥笑出眼泪来,把卫姐儿搂怀里,双手把卫姐儿搓揉一顿,嘴上说:“活宝,比你娘亲更嘴甜。”
以前,她觉得自家最嘴甜的人是大孙女乖宝,现在卫姐儿超过了乖宝,甜到了她的心坎里。
巧宝今天要办差事,没去吃酒席。
等到傍晚,她一回家就问:“奶奶,今天酒宴热闹吗?”
王玉娥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说:“哪能不热闹?苏太后特意派宫廷女乐来助兴,还唱了苏夫人爱听的戏。”
卫姐儿和小胖子冲过来抱住巧宝的腿,撒娇。
卫姐儿腰间挂着一个鼓鼓的锦囊,里面有她今天在宴席上收集来的糖、糕点、果脯。
她觉得好吃,特意留给小姨吃。
此时,她把锦囊解下,塞小姨手里。
巧宝打开锦囊,瞧一瞧,眉开眼笑,为了不辜负卫姐儿的心意,她爽快地尝一块糖,又递一块给付平安,然后笑着说:“不错,好吃。”
卫姐儿高兴得眉飞色舞。
巧宝蹲下来,把锦囊重新系到她腰间,叮嘱:“这么多,你和小胖子慢慢吃。”
“睡前不能偷吃,否则长虫牙,牙齿黑黑的,就不美了。”
卫姐儿自信地说:“我和小姨一样美!太姥爷不美!”
赵东阳正哼着小曲,用手指在大腿上打节拍,突然听到这话,故意皱眉头,问:“太姥爷招你惹你了?太姥爷是男子,不用美,有银子就行。”
卫姐儿牛头不对马嘴地接话:“我也有银子。”
“小胖子也是男子,为啥小胖子美?”
小胖子歪一下脑袋,若有所思,一脸无辜。
赵东阳憋不住笑,说:“小胖子也不美,他是有点俊俏。”
“女子才美。”
卫姐儿反驳:“上次太姥姥说,哥哥长大就是美男子!”
“哥哥为什么可以美?”
赵东阳思索来,思索去,眉毛变得像毛毛虫,结果发现自己这个几十岁的人居然说不过一个小娃娃。
他无奈地认输:“你对,是太姥爷刚才说错了。”
王玉娥插话:“咱们家个个都美,只有你太姥爷不美。”
赵东阳挑眉,斜睨她,暗忖:我哪里招你惹你了?卫姐儿刚才说那话,就是你教的。
然而,卫姐儿和小胖子都点头赞同王玉娥的话。
为了避免爷爷难堪,巧宝连忙转移话题,问今天酒宴吃了哪些菜。
王玉娥说:“有馒头做的寿桃,有烧鹅,有松鼠桂鱼,有东坡肉……”
巧宝觉得今天的菜有些油腻,心想:太后姨姨派了宫廷女乐去助兴,为啥没派御厨去做几个宫廷菜?
王玉娥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连忙把没做完的针线活收进篓子里,然后拉巧宝去卧房说悄悄话。
“今天我在宴席上见到双姐儿她娘亲,吓一跳,她看起来像生了啥大病一样。”
“我就问了丫鬟,丫鬟说她是因为看书累成这样的,好像看啥海、船、洋鬼子书。”
“我不懂,你听双姐儿提起没?”
巧宝暂时没回答,认真思索,暗忖:姨姨不爱出远门,为啥会对航海和西洋感兴趣?
想不明白,她干脆不想了,爽快地说:“明天我问问双姐儿。”
王玉娥细心,叮嘱:“给你娘写信时,把这事也写上。”
“宣宣和灿灿是老交情了,如今灿灿遇到难关,宣宣也该写信安慰安慰。”
“嗯。”巧宝又爽快答应,眉头微皱,担心这会给娘亲增添烦恼。
等她们从屋里出来时,赵东阳正和卫姐儿、小胖子一起分锦囊里的糖和果脯吃。一老二小,嘴巴都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的。
王玉娥看不顺眼,道:“孩子爷爷,花太医不让你吃糖,你咋又嘴馋?”
赵东阳狡辩:“我吃的这个糖是酸味的,凤梨味,不是甜的。”
“不信?你自己尝尝。”
王玉娥说:“是糖就不行。”
赵东阳嘴里含着糖,满嘴凤梨味,敷衍地答道:“行,下次不吃了。”
巧宝睁只眼闭只眼,不管这事,自个儿去书房里给娘亲写信。
付平安陪卫姐儿和小胖子玩藤球,笑得嘻嘻哈哈。
— —
福州,赵宣宣收到巧宝的亲笔信。
从信中得知苏灿灿的情况后,赵宣宣也疑惑不解。同时,免不了担心和关心。
给苏灿灿写信之前,她先与唐风年商量。
“风年,凭你对欧阳凯的了解,你觉得他真的会跟灿灿闹翻,并且离家出走吗?”
唐风年想一想,说:“应该不会,或许背后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事。”
“上次我见他时,感觉他过得并不顺心,但烦恼的缘由不是家室,而是来自朝廷。”
赵宣宣放宽思路,说:“难道他因为灿灿是皇上的大姨,就搞连坐,迁怒灿灿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赵宣宣就忍不住生气。
唐风年喝一口茶水,淡定地说:“别人家或许有这种迁怒,但欧阳凯肯定不会,他不是那种无能的懦夫。”
“懦夫迁怒身边人,强者心里最重要的事就是用自己的羽翼保护妻儿。”
在这一点上,唐风年与欧阳凯是知己,惺惺相惜。
赵宣宣被说服,放心了一些,但仍旧疑惑不解:“欧阳凯和灿灿究竟闹哪一出戏?”
“灿灿为啥茶饭不思地看航海和西洋方面的书?”
“这肯定不是偶然为之。”
唐风年皱起眉头,手指叩击茶几,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凑到赵宣宣耳边说几句悄悄话,避免被外人听见。
赵宣宣听得瞪大双眼,十分震惊,暗忖:欧阳凯可能坐船去海外游玩去了?他咋那么贪玩、潇洒呢?
唐风年微笑道:“等我告老辞官时,咱们也有这种机会。”
漂洋过海,去见识神州以外的风土人情,就应了那句古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对此,唐风年有些心动。
他并非古板之人,对西洋颇有兴趣。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好啊!顺便带上阿青,一路上进货、卖货,赚差价,不用担心入不敷出。”
她在脑海里设想这种趣事,然后去写信,把趣事也写上去,并且告诉苏灿灿,如今航海比较安全,船年年改进,那些旧书肯定落后了,不看也罢。
“与其埋头于书堆里,不如找一个航海的老船长,一边喝酒,一边聊一聊。”
“老船长的嘴里肯定有很多故事。”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写信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打听得详详细细,一清二楚。”
“或者,你直接来福建散散心,亲眼看看大海,坐一坐船。”
“与其做笼中鸟、做困兽,不如潇洒一点,反正你家盟哥儿和双姐儿都长大了、做官了,轮到他们保护你了。”
……
京城,苏灿灿收到这封信时,心中一暖,嘴角上扬,终于暂时告别苦涩。
不过,她仍旧要保守心中的秘密,不能把欧阳凯去海外寻找世外桃源的事告诉赵宣宣。
即使赵宣宣就在眼前,她也不能说,毕竟这关系到欧阳家族的生死和前途,一点也不能大意。
幸好她自己是谨慎惯了的人。
同时,她觉得有点愧对宣宣。毕竟彼此的情谊不亚于亲人,自己本不应该像瞒着外人一样瞒着宣宣。
但小心使得万年船,目前为止,她连亲爹亲娘、亲生儿女也没有告诉,并非针对宣宣。
给宣宣写回信时,苏灿灿避重就轻,说自己之所以看那些杂书,是为了消磨光阴,避免脑子因为空虚而胡思乱想。
她又写:“至于去福建散心的事,容我考虑考虑,暂时没有远行的打算。”
……
把信送出去之后,她又闲下来,手指自然而然地翻书。
但是,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宣宣好像还是以前的宣宣,我还是以前的我吗?
如此一想,她便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凝视镜子里的自己。
“我变老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未老先衰。”
“眼睛下面的皱纹居然有这么多。”
“我算不算自己折磨自己?自讨苦吃?”
……
镜中的女子露出苦笑,又长叹一声,眼眸不再灵动,眼中的灵泉仿佛早已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