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爆竹噼里啪啦响。
立哥儿喜欢玩爆竹。
卫姐儿看哥哥玩,自己也想动手玩,但又被爆竹的响声吓得有点害怕。于是,她时而靠近,时而又转身跑远点,躲到赵东阳的腿后面。
赵东阳故意吓唬她:“以前,有个人的眼睛被爆竹炸瞎了!千万不能靠太近。”
卫姐儿小手抓着赵东阳的衣袍,继续把太姥爷的身躯当盾牌,问:“为啥哥哥不怕?”
赵东阳笑道:“他长大了,你还没长大。”
卫姐儿嘟嘴巴,不服气:“哥哥只比我大一点点。”
另一边,巧宝把小胖子放在腿上坐着,然后用双手捂住小胖子的耳朵,怕他被爆竹声吓到。
然而,小胖子的胆量比想象中大,他睁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王玉娥把孝敬祖宗的贡品摆在堂屋桌上,然后在火盆里烧纸钱,又点燃几根线香。
她背对着大门,面朝供桌,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弯腰作揖,态度十分虔诚,心里正在思念王老太。
李居逸和乖宝去李府那边摆供品、敬香、孝敬李家祖先去了,说好了天黑之前回唐府。
王俏儿、睿宝、元宝、何秦和金哥儿早就被王玉娥邀来唐府吃团圆饭,他们这会子已经坐马车来了。
睿宝也对爆竹感兴趣,笑着走向立哥儿,一起玩。
王俏儿大声叮嘱:“拿去大门口放,别吓到小娃娃。”
于是,睿宝和立哥儿拿着爆竹跑向大门口,卫姐儿也跟着跑。
赵东阳无可奈何,加快脚步追上去,伸手拉住卫姐儿的衣裳,把她牵在身边,生怕她乱跑。
王俏儿松一口气,去和王玉娥一起作揖、烧纸钱。
王玉娥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一擦眼角的泪,不想让别人看见泪水,毕竟过年是好日子,理应欢欢喜喜。
王俏儿看破不说破,轻轻叹气,伸手抚一抚王玉娥的后背,暗忖:姑母肯定又想起了奶奶,黄泉下的奶奶估计早就投胎转世了。生老病死,都看天意。
王玉娥转头对王俏儿微笑一下,眼睫毛微微湿润,然后对巧宝唤道:“巧宝!抱小胖子来作揖,求祖宗保佑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巧宝笑嘻嘻地抱着小胖子走过来,手把手教他作揖。
小胖子看起来憨态可掬,眼神茫然,显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王玉娥又去把立哥儿和卫姐儿抓来作揖,反正自家的人一个也不能少,个个都要对祖宗尽一尽孝心,这是她坚持的原则。
与此同时,石师爷和石夫人也在摆供品祭祖,摆在他们住的西厢房那边。
过了一会儿,李居逸和乖宝回来了。
两人手里都提着漂亮的花灯,有兔子形状的,有荷花形状的……
他们给家里每个孩子都发一盏,个个有份,就连襁褓里的金哥儿也有。
不知是不是故意调侃巧宝,李居逸特意给巧宝也递一盏兔子灯。
李居逸抿嘴笑,巧宝口不对心地道声谢,然后转手就把花灯递给卫姐儿玩,使卫姐儿拥有两盏灯。
每盏灯上都画了美人,还写了灯谜,孩子们兴致勃勃地围成一圈,凑一起猜灯谜,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王玉娥笑道:“还没到元宵节呢,咋就买这么多灯?浪费银子。”
乖宝说:“刚才看见一个老人带着孩子在路边摆摊卖灯、年画和对联,冻得瑟瑟发抖,瞧着可怜,我和居逸就顺手买几个,反正不贵。”
一听这话,王玉娥没再啰嗦,转身走向厨房,去看看年夜饭准备得咋样了。
别人都在贪玩或者逗孩子,唯独她尽职尽责地做管家婆,忙来忙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年夜饭终于上桌,荤菜多,素菜少。
赵东阳显得最高兴,拿起筷子,巴不得往每个菜碗里都夹一下。
不过,眼看他吃肉吃得太过分,王玉娥不得不在桌子底下刻意踢他的脚,提醒他别太放肆,小心明天一早又富贵病发作。
赵东阳心领神会,连忙收敛一点。
对面的乖宝注意到这个细节,抿嘴微笑,露出右脸上的单个小酒窝。
旁边的李居逸除了自己吃,还要负责给小胖子喂汤泡饭,两只手几乎忙不过来,同时又乐在其中。
这一幕,让同席的何秦看得惊呆了。
毕竟,在他眼里,李居逸是个年轻有为的大官儿,在官场平步青云,而且本身又是出身官宦之家的贵公子,怎么沦落到给孩子喂饭的地步?这不是妇人或者仆人该干的事吗?
何秦暗忖:原来,李姐夫是个妻管严啊……表面上真看不出来。
王俏儿看看李居逸,又看看何秦,然后对元宝使眼色,意思是:你让何秦学学居逸!如果他学好了,你将来就享福。
元宝眨眨眼,表情有点无可奈何,干脆低头喝汤。
她夹在亲娘和丈夫之间,终于体会到别人夹在婆媳之间的滋味。
她晓得娘亲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同时也觉得丈夫不是那种从内坏到外的坏蛋。丈夫虽然有缺点,但这些缺点目前还在她的容忍范围之内。
在她眼里,何秦的优点大于缺点。
虽然表姐夫李居逸的为人处事很不错,但她没打算让何秦处处去效仿李居逸。因为将心比心,如果何秦说乖宝姐更好,让她处处去学乖宝,她肯定会觉得别扭。
她不想让自己别扭,也不想让何秦别扭。
另一边,卫姐儿吃到好吃的,就想让小胖子也尝尝。
不过,递出东西之前,她会问:“小姨,小胖子可以吃这个吗?”
她左手抓着一块长条形的鱼丸子,已经咬过一口。
巧宝说:“应该可以,但为了谨慎起见,再问问你娘亲。”
卫姐儿立马又看向乖宝,同时举起鱼丸子,问:“娘亲,小胖子能吃这个吗?”
乖宝仔细看一眼,眉开眼笑地点点头。
卫姐儿顿时欢喜了,直接把手里的鱼丸子递向小胖子。
姐弟俩天天一起玩,已经有了默契。
而且,小胖子嘴馋,立马伸手去接鱼丸子。小手不够长,暂时拿不到,他顿时做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抬头看李居逸,让爹爹帮忙。
李居逸感到好笑,伸手接过卫姐儿手里的鱼丸子,再递给小胖子。
小胖子不介意这个鱼丸子被咬了一口,拿到就啃,眸子亮晶晶,十分开心。
王玉娥连忙提醒:“居逸,注意小胖子的手,别把油蹭衣裳上去。”
李居逸答应:“奶奶放心,我看着呢。”
饭后,众人坐暖炕上取暖、玩耍时,王玉娥又用大盘子装花生、瓜子、核桃、糖、橘子、果脯、糕点,端过来解闷。
何秦正与李居逸聊科举和官场的事,自我感觉受益匪浅。
另一边,王俏儿一边嗑瓜子,一边问付平安:“等雪化了,你回不回洞州去?”
付平安毫不犹豫地点头,手上正剥橘子,微笑道:“想我爹娘和祖父祖母了,肯定要回去。”
他尝一瓣橘子,觉得甜,于是自然而然地把半个橘子递给巧宝。
巧宝收下,又把半个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姐姐,又从剩下的一半中撕下一片,喂到卫姐儿嘴边,然后自己也吃一片。
口感甜甜的,吃得很开心。
王俏儿把付平安和巧宝的举动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忍不住偷笑,暗忖:这两孩子还没成亲呢,就吃同一个橘子了。等成亲了,还得了?
众人都有守岁的意思,暂时不打算睡觉。
王玉娥干脆拿出她的麻雀牌,轻轻松松就凑成一桌。红儿也高兴地参与这个,方哥儿坐在旁边看,顺便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摊开的手心里,让她拿。
金哥儿突然醒了,哭闹个不停,不肯喝奶。
元宝和王俏儿关心则乱,叫方哥儿帮忙瞧瞧孩子。
方哥儿确实有真本事,他望闻问切,又捏一捏、揉一揉穴位。不一会儿,金哥儿就不哭了。
与此同时,赵东阳正与立哥儿、卫姐儿和小胖子玩剪刀石头布。
不知不觉间,赵东阳成输得最多的那一个。
他故意放水,就连懵懵懂懂的小胖子都能用“石头”或者“布”赢他,小胖子不喜欢出“剪刀”。
“哈哈!小胖子又赢了!”
卫姐儿举起双手,欢呼雀跃,小胖子也哈哈笑。
赵东阳红光满面,心满意足地说:“小胖子聪明,太姥爷最笨。”
“再来!剪刀石头布!”
……
与此同时,福州那边,赵宣宣正过一个比较冷清的年。
其中,唐母精力不济,早早地睡了。
赵宣宣坐在书房里,给巧宝和乖宝写信,信上全是心里话。
唐风年坐在旁边看书,逐渐看得入迷。毕竟,作为官场中人,很少有这种轻轻松松的闲暇时光。
相比往年除夕,今年的家里一点也没有过年过节的氛围。
唐风年很淡定,毕竟赵宣宣在他身边,他挺满足。
赵宣宣却不满足,甚至有些不开心,特意在信上写:“等开春后,最好是把卫姐儿带来福州,否则家里头没孩子,哪里热闹得起来?”
— —
等到正月初三,乖宝和巧宝听说大雪封路的危机已经解除。
姐妹俩毫不犹豫地收拾行囊,准备动身南下,走水路去福建,跟爹娘和祖母团聚几天。
王俏儿、睿宝和付平安也一路同行,三人带着付家护卫,打算先去福建,然后从福建回洞州去。
王俏儿甚至还打算在福建那边多买些晒干的海货,然后带去洞州卖。毕竟,洞州远离大海,本地是不产海货的。如此一来,就能赚到不少银子。
她不得不与元宝、金哥儿分离,幸好赚钱的希冀安抚了她心里的不舍。
李居逸无法随行,因为他不能随意离开京城,必须等待吏部的新任命消息,甚至皇帝也有可能随时召见他。
又因为这个时候赶路比较冷,不是舒舒服服的好时机,恐怕在路上容易生病,于是老老小小也没有随行。
巧宝打算快去快回。
虽然她托苏太后向皇帝求情,但皇帝不够大方,只在口头上准许她玩到正月的月底。
幸好托南北大运河的福,走水路比较快。
等到王俏儿、乖宝、巧宝、睿宝和付平安出现在赵宣宣面前时,赵宣宣以为自己在做梦,甚至怀疑乖宝和巧宝是不是天上的神仙变的,如同从天而降……
几个女子搂做一团,感动得又哭又笑,眼泪汪汪,用彼此的肩膀擦眼泪。
付平安站在旁边,笑得一脸傻相。
唐风年因公事外出巡查,等到傍晚才踏着落日的余晖归家。
看见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几个人,他比之前的赵宣宣更惊讶,简直目瞪口呆,一动不动,整个人如同变成了石雕。
“爹爹!”
巧宝无所顾忌,冲过去抱住唐风年的腰,把脑袋靠到爹爹肩膀上。
唐风年眼眸含笑,同时眼底有些湿润,闪烁星星点点的光泽,抬起手,轻拍巧宝的后背。
乖宝已经成亲好几年,与巧宝不一样。她没有拥抱唐风年,而是亲手给唐风年递一杯热茶,然后父女俩面对面坐着,笑盈盈地聊聊天。
乖宝先替李居逸和老老小小解释他们没来的原因。
唐风年吹一吹茶水的热气,笑意温暖,问:“居逸更想调任别处,还是想继续留洞州?”
乖宝不假思索地说:“我和他都想留洞州,毕竟有些谋略要等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收获成效,就像种果树一样,无法立竿见影。”
唐风年点头赞同。
巧宝本来想插话,但唐母正笑眯眯地对她招手。
她连忙跑向祖母,笑问:“啥事找我?”
唐母没别的大事,就是简简单单地从盘子里拿起一片带孔的莲藕糖,放巧宝手里,让她吃,还说:“巧宝,这个好吃!”
唐母仍旧把巧宝当成爱吃糖的孩子,毕竟她脑海中的记忆时常错乱,时而是今天,时而又穿梭到几年前……
她自己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巧宝把圆圆的莲藕糖掰成两半,自己啃一半,另一半塞回祖母手里,笑道:“一起吃。”
不远处,唐风年一边跟乖宝喝茶聊天,一边时不时看向巧宝,把她分莲藕糖的举动收入眼底,笑意明显加深,仿佛目光里也撒了糖。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鱼尾纹越来越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