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竟然愿意这么做。”
过了半晌,凌复才轻声开口。
柳笙一双眸子看向凌复。
“您不也是?”
凌复在柳笙清澈的眸中看见自己,最终别开眼去,自嘲一笑,“我不一样。”
“是不一样。”柳笙认真道,“你一走就是真的走了,而我……还可以留在这里。”
只是以不同的存在形式罢了。
柳笙的目光越过云层,望向影影绰绰的庞然虚影。
凌复也是。
但很快收回目光。
状似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吧?我是你舅舅,当然应该替有莲多照顾你一些。”
柳笙沉默了。
她没有点破。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凌复心中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
从出走西半球开始,他已经做好了斩断尘缘的心理准备,到了这时候,只是更进一步而已。
“当然,如果我们都不用去自然最好。”
“只是……”凌复苦涩一笑,“该死的,本来以为开启了星门就万事大吉了,却没想到……”
柳笙没说话。
她已经习惯了。
一直都是如此。
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松一口气。
没错。
现在她和凌复正要前往星门。
作为第一批,在所有人穿越星门之前。
要说为什么,恐怕还得从什么是“星门”说起。
从前柳笙认为,“星门”类似于虫洞。
这并不算错。
但在雪山研修士和新世界里的科学家联合研究之下,认识逐渐加深,发现这样的定义还是过于片面了。
再加上柳笙亲自体验过,已经可以确定其真正定义——
一种非定向的空间折叠人工装置。
类似于虫洞,以空间折叠来缩短两点间距离。
但虫洞形成后,就是一条固定的拓扑通道,拥有确定的入口和出口。
原理并不复杂,只需要对空间有所理解。
这就是为什么柳笙掌握【规则:空间】后可以轻而易举开启虫洞。
但柳笙开启的“虫洞”也有限制——
1、出口和入口必须以她已知的确定坐标作为锚点,两点之间建立拓扑连接;
2、距离受柳笙的修为、算力以及天网能量所限;
3、每次使用均会消耗“信之联结”,消耗量由涉及空间单位和有机生命体数量决定。
但星门不一样。
星门并不存在点对点的对应出口。
而是将进入其中的舰船送入高维叠加态,再依靠导航系统和通行协议决定现实展开的位置——当然也是另一个星门。
如果没有星门就随意展开,很容易被空间挤压成浆糊,或者迷失在时空乱流之中。
也就是说,一个星门对应着成千上万数之不尽的星门出口。
所以当时柳笙看到跃迁星门中,无数星空变幻,仿佛许许多多的虚空叠加在里面。
当然,这也是为什么如果没有导航路径,就无法通过星门抵达。
因为星门对应的出口太多了。
舰船进入星门后,空间维度折叠,这就需要导航系统不断计算、不断修正,依靠一整套连续运算找到能够抵达目标坐标的最优解。
从而空间收敛于指定星门,现实重新展开,舰船跃迁成功。
简单来说,星门是通行端口,通行协议是入场券,而导航系统就是指南针。
这一套技术已经非常成熟。
一般而言,只要三者齐全就不会有问题。
但这仅仅针对成熟的商业星门而言。
而柳红山撕开的,却是一个野生星门。
现在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柳笙亲眼所见的星门,结构非常稳固,由无数缓慢旋转的光环构成。
这些光环并非装饰之用。
根据“世界”解析,外部光环用于稳定与校准的结构,可以调整空间曲率、分散跃迁压力、维持通道口径以避免星门坍缩。
而内部光环则是一套精密的运算结构。
用于空间维度折叠,同时保障个体的完整性,再根据导航系统提供的跃迁解,将无数潜在出口逐步收敛为唯一的现实落点。
这些都是需要工程师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精心构建的。
不光这构建技术不是现在的“新世界”科学家和雪山研修士们可以企及的,就连最基础的开启这种非定向星门都不知道如何进行。
柳红山却直接解决了后者这一难题。
也因此耗费大量能量,陷入休眠之中。
可见其难度。
然而,这只是一个没有经过稳固、也没有办法运算锚定出口的“原型”星门。
当时星门开启,所有人都为之振奋。
但南宫菀并没有让人贸然进入。
首先,天耳湖向星门发射一束源粒子脉冲流,以确定其中相位结构。
但散射返回的信号却令人心惊——
相干度一直下降,并且返回信号数显示超越计算上限。
说明这一束探测流正在向多个时空状态离散,完全没法收敛,更没法保持完整度。
如果舰船进去,不仅可能被拆成粒子,还可能迷失在时空乱流中。
于是又投入观测天剑。
但天剑一进去,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反而愈来愈多古怪的信号从星门中传出。
无法用当前的探测手段理解,直接聆听却能听到一些沉闷而古怪的低语,听着觉得心惊肉跳、烦躁不安,听多了甚至会陷入谵妄。
还好治疗及时,陷入谵妄的研修士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因此柏源立即禁止所有人直接接触星门信号。
更可怕的是,天耳湖的引力波探测阵列从星门中探测到强烈的引力波。
其波形竟然和深渊黑障的愈发重合!
星门入口的诡气浓度也在逐步上升,隐隐有未知存在的注视掠过,形态越来越接近当年柳红山觉醒时候开启的空间裂缝。
这时候,柳笙才恍然——
为什么贝尔博士会说,柳红山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绝望。
因为缺少锚点,无法稳固,“原型”星门内部的空间曲率似乎正在朝深渊倾斜。
再不想办法,这唯一的逃生之路,也将被拖入深渊之中。
这下,星门开启的喜悦瞬间化为寒夜里的风雪,凉飕飕地刮在空间站所有人的心上。
对于这件事,南宫菀难得开启了联合政府内阁的投票决议,暂时进行消息封锁,仅仅针对地面上的人。
这样的绝望,还是暂时不要让太多人承受比较好,否则会动摇了现在的撤离计划。
无论星门存在与否,撤离计划都要如期进行,毕竟时间已经十分紧迫了。
斑斓星的降临悲剧还历历在目。
百姓们不能留在星球上。
现在仙舟可以容纳上亿人,如果迁居到胎神星,还能容纳更多人,迁居虚空已经具备条件,虽然不知道大洪水还有多久降临,但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好。
这也是联合政府三月一日就要启动的事情。
所以凌有莲送别柳笙后就要马不停蹄地全面部署撤离工作。
而王冬冬、江才斌她们赶着回去,也是为了承接安排,分批次运送百姓到雪山航天发射中心——
也就是柳笙和凌复此时抵达的地方。
远处褶皱山脉高耸,刚好挡住了寒流,又有大阵驱散风雪和云层,所以在这乌云笼罩的寒夜中,这里竟然难得维持着一片清澈夜空。
横贯万里的地母虚影清晰无比。
她十分平静,如同在看那命定的归处。
重回人间的这一个半月,更像是偷来的时光。
让她能与家人、朋友一起,仿佛又回到一年前,俨然当初那个在梨县织造院当个小小司库的柳笙一样。
但毕竟她已经不是了。
肩上的重任让她不可能再假装自己真是一个筑基期小修士,贪恋人间时光。
所以当天耳湖对星门观测失灵,一把又一把的天剑失落其中,星门逐渐滑向深渊的时候,柳笙毅然决定亲身前往。
“我有量子精神病。”
当时,面对以凌有莲、南宫菀等为首的反对,柳笙平静解释。
“即使隔着维度,我也能感受到另一个自己,只是信息的复杂程度以及延迟性,随着维度远近而有所不同而已。”
在《逃离斑斓》中,即使跨越了这么远——隔了不知道多少个星域,她还是可以隐隐约约感应到地母世界的自己的某些情绪。
至于事件,则没有这么真切而已。
柳笙猜测自己当时在星寰帝国中,虽然隔着维度,连文微阑都无法感应,但自己其实还是可以感应到另一个自己,只是又模糊了许多。
说不定通过提升算力等等手段,增强信息接收能力,可以让自己更为清晰地传递呢?
总而言之,观测星门,想办法锚定出口。
天剑做不到,人有主观能动性,而且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或许可以。
而适合这么做的,也就只有柳笙。
虽然这样很有可能意味着,她会从此消失在星门中。
这件事并没有告诉太多人。
只有联合政府内阁、雪山还有仙舟空间站的人知道。
然而,当柳笙已经做好准备孤身前往的时候,凌复跨越半球回来了,提出自己也要去。
“你去得,为何我去不得?”
“我也有量子精神病。”
“否则在那观星台上,也不会这么巧,看到另一个我。”
虽然反对者甚多。
但舅甥俩都是一样的执拗。
“反正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
“天工第一人不是我了,如今还有那么多厉害的研修士和科学家横空出世,但我自问研发能力一般,动手能力却是不错,想来多一个打下手的、参谋的也好吧?”
于是凌复也来了。
……
灵车缓缓降落在升空灵梯的平台上。
柳笙和凌复下车。
雪谷之中,无数身影默然站立。
恐怕整个雪山的人都来了,从长老到研修士,再到已经改名为“实习生”的杂役,此时都聚集在这里。
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
一见两人出现,骚动微微响起,随后便是一个接一个地深深鞠躬。
外面的人不知道,但雪山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很有可能有去无回的计划?
因此都是来送别的。
两人没有说话。
穿过那无数充满敬意的目光,走进灵梯,回头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了。
灵梯快速升空。
雪谷中黑压压的身影缩成一点斑块。
嵌在一片广袤的雪白世界中。
直到再也看不清。
地平线弯出清晰弧度,除了下方的雪白,也能清晰看到,大片的黑暗正在向此处侵袭。
银白色的火箭伫立于云层之上的发射台。
星云灵液涂层在金乌的光照下,反射出低调又璀璨的光辉。
那是从仙舟分化出来的“飞升”1型,专门用于衔接地母世界到空间站的小型载人航天飞船。
远处,还有大量坐落在彼此隔离的发射台上的“飞升”2型,更为高大,向远处延伸,如同银白色的巨树密林。
正是为了百姓分流登舰而准备的大型载人航天飞船。
另外还有大量“飞升”3型,专门为了物资运输,这段时日没有停歇过。
从明日开始,地母世界将陆续从这里踏上虚空,自此离开居住了上千万年的家园。
“而我们,将是先行者!”
到了这里,凌复那一丝悲戚,终究被一种即将奔赴未知、走得比谁都远的壮阔给取代。
率先飞身进入“飞升”一号。
却没想到,已有一人坐在发射舱内。
而且是他非常熟悉又意想不到的人。
“月、月娥?”
杜月娥已经穿好防护服。
正对着面板操作着一系列检查测试,面罩下的脸看不清,只是语气冷淡无比:
“怎么?只许你做先行者,我不行?”
“你、你闹什么呢?”凌复有些着急了,“你赶紧回去,这不是开玩笑的。”
“难道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杜月娥反问。
“快穿好防护服坐下,点火倒计时快要开始了。”柳笙平静说道。
她刚刚进入舱内,将舱门气密封闭并开始换防护服,防护服自动展开,一寸不落地包裹全身。
“你快劝劝你舅妈,她不能去!”
“谁是舅妈?”杜月娥声音高了些。
“你……我……我们……”
凌复嗫嚅着。
柳笙将防护服丢到他怀里。
“杜长老自然有她的想法。”
“你早就知道了?”
柳笙脸色平静无比。
凌复知道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脸色苍白了不少,仿佛受到沉重打击。
“呵,果然……当然……但是……”
“别想了,你看看吧!”
杜月娥抢先一道光幕打在凌复脸上。
“我也是经过联合政府审批同意的‘先行者’项目的第一批成员,所以你不用再说了。”
光幕上是审批文件。
印鉴清晰无比。
其实不需要证明也知道。
能坐在这里,当然是经过了重重审核。
而且杜月娥为什么要去?
凌复难道不清楚吗?
失去了孩子,他心灰意冷,她又何尝不是?
只能以无尽忙碌淡化心中悲痛。
然而,杜月娥虽贵为五阶研修士,在仙舟计划中也是兢兢业业,如今却只能看着曾经的竞争对手稳坐总指挥之位。
她再怎么努力,都只会被压一头,再无晋升之望。
这些,只要和雪山的人接触过,都会知道杜月娥和南宫菀昔日竞争,以及现在杜月娥“既生瑜何生亮”的不甘。
更不用说凌复一直偷偷关注着杜月娥。
既然如此,倒不如走出去。
走到更远的地方。
寻求突破。
这就是杜月娥的想法。
凌复懂得。
更何况,杜月娥一定跟他一样,还有一个隐秘的想法——
虽然已知凌玉珂最后出现在斑斓星。
甚至……死在那里。
但凌复总有一种感觉——以凌玉珂之能,不会这么轻易死去。
她是知道红山将军能力的人。
那会不会……她早就通过红山开启的星门隐秘离开了呢?
留下来的,只是过去的她。
那会不会……走得更远些,进入更高的维度,会有机会见到?
虽然这种想法很天真。
希望也很渺茫。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种种执念,凌复有,杜月娥又何尝不是?
只是他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杜月娥也要踏上这很可能有去无回的路。
“我只是……我希望你……能好好地……”
攥着手上的防护服,凌复深吸一口气,终究恢复了平静。
“罢了……”
他说不下去。
也没有看杜月娥。
在发射指挥中心的准备倒计时中换好衣服,一切就绪地坐到位置上。
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