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我是天命之子啊……”
秦烈跪在原地，浑身颤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刚才还在跳动的金色火焰纹路已经黯淡下去，那澎湃的属于神王境的力量已经荡然无存。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连之前的天象境巅峰都有些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继续跌落。
他刚刚还在畅想未来，想着成为这一方天地的主宰，让曹立跪在自己面前求饶。可现在，他的底牌没了，修为散了，连一块遮羞布都不剩。
而这一切，也不过是一炷香之内的事情。
天堂到地狱，不过一步之遥。
秦烈呆坐在地上，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十指深深扣入泥土，那些方才的豪言壮语还在脑海里回响，此刻却显得如此滑稽、如此可笑——就像一个穷小子刚站在黄金宝座上做梦，下一秒就发现自己连裤兜里的最后一块铜板也丢了。
“玉佩怎么会消失呢？明明方才还在的……”他低低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前辈她……难道是被曹立给抢走了？不可能，曹立根本没有那个本事。她难道是怕了曹立？也不可能，那位前辈何等强大，连楚天尊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忽然想到曹芸芸在出手时那片刻的犹豫，想到了那只大手上那股隐隐带走的感知，心中突地升起一丝恐惧。
“不……”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前辈不会抛弃我的。她选中了我，我是她唯一的传人，是她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天命之子！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是消耗太大需要休养，等恢复过来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对，一定是这样！前辈帮他对抗曹立消耗了太多本源力量，所以暂时陷入沉眠，那块玉佩自然也就消失隐遁了。等她恢复过来，一定还会找到他的！
“对！我要在这里等她！”秦烈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前辈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会等到她。”
他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面朝北方——那是曹芸芸出手时那只大手跨界而来的方向——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天际，像是能看穿虚空深处那道熟悉的身影。
从日落到月升，从月升到天明，他就那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风沙呜呜地吹过荒原，卷起一阵阵枯草，打在脸上生疼。秦烈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眼睛始终盯着远方，嘴唇干裂，布满血丝的眼珠中写满了执拗和不肯服输的倔强。
“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被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吞噬。
另一边，荒原之上，晨曦洒下一片碎金。
曹立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旷野之中，身姿从容，嘴角带笑。他身边，并肩走着一道银灰色的身影——衣着古老，气质出尘，雾霭遮面，只露出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清风拂过她的衣袂，吹起几缕青丝，远远望去，两人一前一后，一黑一银，仿佛画中走出来的才子佳人，说不出的相得益彰。
苍茫天地之间，这一幅画面竟有种说不出的美感，让远处林中观望的几道目光，齐齐凝滞了。
女帝姜洛神站在一棵老树下，一手攥着一截树枝，已经捏出了几道清晰的指印。她望着那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目光幽深，心头翻涌着一种她不愿承认的情绪，那些杂乱的思绪，就像陈年的醋坛子被一脚踢翻，翻江倒海地冒酸泡泡。
“倒真是般配。”儒剑仙叶轻眉站在一旁，声音平淡，却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绝代才子、金童玉女呢。”
“金童玉女？”女帝冷笑一声，捏着树枝的指尖微微泛白，“我看是狼狈为奸还差不多。”
音痴清音抱着古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她没有说话，但那张一向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复杂。
秦紫月站在三人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她刚刚才被女帝三人“感化”归服，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是看到曹立身边那道银色身影，她心底深处不知为何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本来属于她的东西，突然被别人分走了一角。
“你们至于吗？”女帝到底是被醋意冲了心，忍不住道，“那女人什么来历都不知道，就在这儿生闷气？”
“也不知道是谁在生闷气。”叶轻眉轻轻回了句。
“你！”
女帝柳眉倒竖，正要发作，清音忽然开口：“她们停下了。”
几人一齐望去，只见远处荒原上，那两道身影果然停了下来。
曹立与曹芸芸并肩而立，面对着面，嘴唇翕动，显然在交谈着什么。远处的女帝等人自然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更不会知道，表面上的“郎才女貌”，剥开那层皮，底下全是刀光剑影。
“曹芸芸仙子。”曹立率先开口，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明人不说暗话。你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太久。秦烈那小子已经废了，他的气运被你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回去说不定还会把你也赔进去。”
曹芸芸没有说话，一双美眸幽深地望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看不透的宝物。
曹立继续道：“我可以帮你找到前往虚神界的路，帮你找回藏在北极神殿中的肉身。作为交换，你为我出手三次——如何？”
曹芸芸看着曹立，静默片刻，忽然启唇：“等我找回肉身，第一件事，就是先杀了你，曹立。”
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杀气，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但正是这种平淡中透出的笃定，让人无法质疑她的认真。
曹立却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巧了。等你重归肉身，我一定第一时间把你的肉身抢走——不然怎么完成我反派之神的成就呢？”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各自闪烁着刀光剑影，像极了猎手与猎手之间的对峙。可谁都没有退一步，也没有翻脸。因为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同类”，是目前最有利用价值的合作对象。
“所以，”曹芸芸移开视线，语气微缓，“说说你的计划。如何前往虚神界？”
曹立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楚天尊打开的那道天门，用了不老山的秘法。他的肉身虽然碎了，但天门裂缝的坐标还在。只要借用足够多的本源之力，我们就能借助那条裂缝重新打通前往虚神界的通道。”
“本源之力？”曹芸芸微微蹙眉，“从哪里来？”
曹立抬起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得不怀好意：“你说呢？”
曹芸芸顿时明白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需要一个投名状。”曹立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证明你真心愿意与我合作，而不是嘴上答应、转头就跑。”
曹芸芸皱眉：“什么投名状？”
曹立也不解释，往她身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嘴唇微动，快速说了几句话。曹芸芸先是面色一变，继而露出短暂的迟疑，最后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最好记住，敢骗我，曹姓虽同，我也照杀不误。”
“放心，我在同姓之人面前，从来不撒谎。”曹立笑眯眯地直起身来，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打他。
两人商议已定，曹芸芸便化作一道银光，朝着荒原深处掠去。
女帝远远看见那道银光离开，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曹立身边，低声道：“那个女人，心思很重。你跟她联手，她迟早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曹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放心，她以为自己是在利用我，其实她是在给我打工。这盘棋，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女帝抿了抿嘴，却终是没有再开口劝阻。
另一边，距离曹立所在的荒原数十里外，秦烈已经等了整整三天。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嘴唇干裂如荒地，双眼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野人。整整三天，他没有合过眼，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北方天际，等待那一抹银灰色的光芒从虚空中重新亮起。
“前辈一定会回来的……”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只是消耗太大了，休养一番就会回来找我……她选中了我，我是天命之子……她不可能抛下我不管的……”
他甚至不敢去想其他可能，只要稍微触碰到那个念头，他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剧痛。他只能不断重复着这个想法，用这句话哄着自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自欺欺人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直到第三天深夜，遥远的夜幕之上，一道银灰色的光芒终于亮起。
秦烈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被雷电击中一样猛地弹起来。那道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正是他无比熟悉的、属于曹芸芸的气息！
“仙子！前辈！我就知道你绝不会抛弃我！”
秦烈热泪盈眶，所有等待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瞬间化作狂喜。他连滚带爬地朝着那道银光跑去，张开双臂，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终于等到你了！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那道银光旁边的身影。
月华之下，那银灰色身影旁边，站着一个黑衫青年，负着手，嘴角挂着一抹他无比熟悉又无比痛恨的笑容。
曹立。
两个人在漫天月色中并肩走来，银衣如雪，黑衣如墨。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对高洁出尘的神仙眷侣。而秦烈那通红的眼眶中倒映着这一幕，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曹……曹立？”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声音干涩，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他看看曹芸芸，又看看曹立，再看看曹芸芸脸上的平静和曹立嘴角的玩味，脑袋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啪”的一声断了。
“前辈……”他的声音颤抖到近乎失真，“你……你不是回来找我的？”
曹芸芸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以及……一种不值一提的怜悯。
曹立倒是替他回答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她确实是回来找你的，只不过呢——是来收投名状的。”
“投名状……什么投名状？”秦烈茫然地看着他，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曹立摊了摊手，朝曹芸芸微微侧了侧身，微笑道：“解释一下吧。”
曹芸芸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秦烈，你我缘分已尽。我答应曹立，以你作为合作的诚意。”
这话没有任何修饰，干干净净，冷淡得如同深秋的霜。
秦烈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张脸在月光下骤然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看见曹芸芸的眼睛，那双曾经帮他照亮无数黑夜的眼睛，此刻正平静而疏离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忽然想起这三天来的等待，那些执拗、那些期盼、那些自我安慰的谎言，那些在风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前辈一定会回来的”……此刻，终于得到了回答。他等来的不是救赎，而是一道冷酷的宣判。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秦烈摇着头，一步步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你救我那么多次，你选我当你的传人，你不可能……不可能就这么放弃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是被曹立胁迫的对不对！”
他猛地看向曹立，眼中布满了疯狂的血丝：“是你！一定是你用什么邪恶手段控制了她？我杀了你！！！”
他愤怒地冲向曹立，可他如今修为已经跌落到了几乎虚无的程度，身形刚冲出去两步便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他趴在地上，嘴唇磨破了，沙子糊了一脸，狼狈至极。
曹立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命之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中带着一种“看见路边的小狗被雨淋了”的怜悯。
这就是天命之子？
心态崩了吗？！
秦烈趴在地上，沙子混着泪水糊了满脸。他想要爬起来追上去，可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身影，并肩离去，消失在苍茫月色之中。
远方的天穹，最后一道银光也黯淡下去。
荒原上，只剩下秦烈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沙土里，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狗。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嘴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曹立……曹芸芸……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哈哈哈，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可他骂到一半，声音便哑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骂人的资格都快没有了。修为没了，靠山没了，女神被抢了，天命之子的光环也碎了。
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滴进身下那片干燥的沙土中，无声无息。
唯有夜风，呜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