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市区的时候,刚好十二点。
小曹抢着开车,说刚回来手痒,唐郁也没跟她争,坐在了副驾。我和炉渣兄弟挤在后排,炉子个高,蜷着腿,坐得不怎么舒服。
车顺着未央路往南走,路边的梧桐树刚长出新叶,绿得发亮。
小曹和唐郁在前排聊个没完,从旅游的趣事聊到圈内的八卦,笑声不断。小曹时不时瞟一眼内后视镜,目光扫到我脸上,就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假装看窗外的街景,心里有点发毛。
这姑娘,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午饭选在离唐郁小区不远的老陕菜馆,要了个小包间。菜是我提前点的,葫芦鸡、烩三鲜、温拌腰花,还有一大盆羊肉泡馍,摆了满满一桌子。
迎接炉渣这两位新朋友,反正菜式十分的老陕风气。
“先吃饭,吃完再说正事。”唐郁拿起公筷,给俩人各夹了块鸡肉,“尝尝西安的菜,看吃得惯不。”
“吃得惯吃得惯!”炉子赶紧拿起筷子,“我们啥都吃,不挑。”
吃了大半碗泡馍,身子暖过来了,唐郁才放下筷子,说起正事。
“你们俩的情况……唱歌是好手,就是缺包装,缺渠道,摆摊卖唱不是正经营生,就这样混下去没有出头之日。”
她语速不快,炉渣兄弟俩听得很认真。
“接下来的安排很简单,头一周,我工作室有人给你们先拍短视频试水,新账号我这边已经注册好了,如果你们想用自己的账号也可以,但账号归属权我们事后再细谈。还是按照你们之前的风格,走民谣的路子,拍你们在巷口、城墙根、夜市摆摊唱歌的日常,不搞别的花里胡哨的。”
“到时候安排几场本地livehouse的演出,攒攒商演现场经验。后面还会有别的商演,文旅活动这些。”
她刚说完,小曹就接了话头,“剩下的等明天上班了,我们慢慢聊,你们自己回去也想一想。”
“放心放心!”渣子赶紧点头,眼镜都滑到鼻尖了,“我们俩之前的生活你们也见过,摆摊加上兼职酒吧驻唱,一个月俩人加起来才赚五六千块,勉强能混下去。这次能有这机会,我们心里都有数,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炉子也在旁边使劲点头,手里攥着个馍,捏得都变形了:“对!我哥俩都听你们安排,让我们怎么唱就怎么唱。”
俩人眼睛都亮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人就是是这样,抓住一个机会,就觉得全世界的光都照过来了。
正说着,唐郁起身去卫生间。
包间门刚关上,小曹就把筷子一放,冲我使了个眼色:“司肆,出来一下,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来了。
跟着她走到包间外的走廊,墙上贴着菜品海报。她往墙上一靠,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八卦。
“说吧,”她开门见山,一点拐弯都没有,“你跟我们老板,睡了没?”
我一口口水差点呛着,猛地咳嗽了两声,瞪着她:“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她挑了挑眉,“昨天晚上她让我订机票,说你住她家,今天一起过来接人。孤男寡女的,住一晚上,没点事?”
“那是因为赶时间!”
而我内心更想说这又不是第一次一起住了,如果我说出来我怕小曹把我宰了,所以我赶紧压低声音辩解,“昨天晚上谈合同谈太晚,回去怕耽误今天接人,就住次卧了,各睡各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小曹眯着眼睛,一脸怀疑,上上下下扫了我好几遍,“我跟郁姐这么多年,她从来没留男的在家过夜。你是头一个。”
“那是因为工作。”我有点底气不足,“我们就是合伙人,清清白白的。”
“行吧行吧,清清白白。”她摆了摆手,嘴角却带着点“我懂”的笑意,“反正我郁姐什么性子我知道,你以为她对谁这么上心啊。”
说完她转身就往包间走,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半天没回过神。
脸有点热,心里也有点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再回包间的时候,我浑身都不自在。
坐下就埋头吃饭,时不时偷瞄唐郁一眼,生怕小曹嘴没把门的,当着她的面乱说什么。
还好小曹有分寸,接下来的时间只聊别的,半句八卦都没提。
我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
吃完饭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车你开走吧,先送我和小曹回去。”
唐郁把车钥匙扔给我,“他俩住你那边,你送一下。明天早上九点,带他们去工作室签合同。”
“行。”我接过钥匙,开车充当司机送两人回小区。
半个小时后,回到饭店门口接炉渣兄弟。
炉子坐在副驾,有点局促,手放在膝盖上,憋了半天问:“司哥,我们后面……就真的能上音乐节吗?”
“能。”我看着前面的路,“顾易那边资源多,等你们粉丝起来,有的是机会。”
“哎!”他重重应了一声,搓了搓手,“那可太好了。我们俩做梦都想上音乐节的主舞台。”
渣子坐在后面,也小声接话:“之前在酒吧唱,台下就十几个人,还有人是来蹭酒的。要是能站在大舞台上,下面几百几千人跟着唱,死都值了。”
我听着,没说话。
梦想这东西,真有意思。
不管多大年纪,什么处境,提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都是一样的。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我住的老小区。
拎着行李往上爬,炉子扛着两个大包,走在前面气都不喘。爬到六楼,我掏出钥匙开门,一股熟悉的、冷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来吧。”我按开灯,说道:“房子有点老,凑合住。”
客厅摆着旧沙发和茶几,阳台上堆着些画稿和杂物。
我住主卧,另外两间次卧一直空着,蒋依依来住过一间后来搬空了,秦朝住过的那间一直堆着杂物。
“这间大一点,炉子你住这间。渣子你住隔壁那间,稍微小一点。”我指着两间次卧,“床铺我过会儿去给你们买新的,衣柜能用。卫生间有热水器,厨房有锅,想做饭也能做。”
“挺好挺好!”
炉子把包往床上一放,笑得一脸满足,“比我们之前租的民房强多了,我俩挤一间房,这儿大多了。”
渣子也放下行李箱,摸着窗台,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而且还一人一间房。”
俩人忙着收拾东西,拆包的声音、拉衣柜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些动静,忽然有点恍惚。
时隔许久,就只有我自己房子,不再空落落的,今天突然多了两个人,多了行李,多了说话声,多了些人气儿。
空荡荡的屋子,好像一下子就满了。
像只有一只黑鸠的巢,突然飞进来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吵是吵了点,却也让这冷了很久的地方,多了点活气。
“司哥,晚上用不用我们请你吃饭啊?”炉子从房间里探出头,憨憨地笑。
“不用,你们收拾吧,累了就早点休息。”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杯水,“明天早上八点半,楼下集合,去工作室。”
“哎!好!”
我靠在沙发上,喝了口水。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飘。
屋子里,炉子和渣子还在小声聊天,说着以后的打算,说着要唱的歌,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闭上眼睛,轻轻吐了口气。
日子好像真的在往热闹里走。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像黑鸠站在满是鸟雀的枝桠上,明明身边都是同类,却还是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