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乔皱了皱眉，说：“不好意思，我有点受不了烟味，你能不抽的话，那最好。”
叶琳刚把烟叼进嘴巴里，闻言拿着烟的手一顿。
她抬眼瞥了云乔一眼，见她眉头紧皱，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将香烟从嘴巴里拿下来，重新塞进了烟盒。
“不抽就不抽。”
她有些郁闷的吐了一口气，说道：“你跟以前相比，变了很多。”
“嗯？”云乔不明所以。
叶琳说道：“你以前很能忍的。”
“是吗？”云乔不太记得了。
叶琳‘嗯’了一声，说：“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陪潘志远去瑞金医院那边的家属楼，他当着佑安的面抽烟，你当时眉头皱的紧的几乎能夹死蚊子，但是最后还是忍着一句话都没说，任由他在孩子的面前抽完了一整支烟。”
叶琳的话让云乔整个人恍惚了一瞬。
佑安……她已经有十几年不曾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她也不可能再从除叶琳之外的人口中听到。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并不存在的人。
瑞金医院的家属楼，是佑安生病的时候住过的时间最长的一个地方，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她的身体虚弱，抵抗力很差，总是生病需要频繁跑医院，所以为了方便，云乔在瑞金医院附近的家属院租了间房子。
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大概是人会下意识的回避令自己伤心难过的经历，重生后的十几年来，她很少回忆以前的事情。
叶琳的话让她唤醒了从前久远的记忆。
以前的她，确实很能忍。
但那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孩子病重，心脏病手术需要很多很多钱，她微薄的收入并不能支撑，为了孩子，她只能忍耐潘志远的三心二意，忍耐他的出轨，忍耐他的恶言恶语，忍耐他的情人也就是叶琳，时不时的上门挑衅。
但那样的记忆恍若隔世，也的确隔世。
那时候的她，大约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和叶琳竟然也有心平气和的站在说话叙旧的这一天。
云乔不想提以前的事，装糊涂：“有这种事吗？我不记得了。”
云乔不承认，叶琳也不勉强。
反正，两个人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秦云乔，说真的，我真的挺羡慕你的。”
叶琳看着云乔，被浓妆遮住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她苦笑一声，说道：“你的命真好。这一次，你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不像我，婚姻不幸福，孩子也跟我不亲。”
“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云乔说。
“是。”叶琳自嘲的笑了笑，“确实是我自己把路走窄了，总想着靠男人，走捷径，其实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
“可笑我白活了两辈子，一直到这两年，才慢慢的想清楚。”
“可惜，已经太晚了。”
云乔看着叶琳，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的叶琳张扬跋扈，持靓行凶，曾是她生活里最痛苦的一部分。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也落到了和当初的她差不多的境遇。
云乔心软了一瞬，低声道：“也不算晚，只要醒悟，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都来得及。”
叶琳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这些年，我错过太多机会了，不提别的，就我儿子潘翔，他只有想从我手里拿钱的时候，才叫我一声妈，其余的时候，对我就像陌生人一样。”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对待陌生人，他还能客客气气礼礼貌貌的叫人呢，对我，他连理都不想理的。”
云乔叹了一声气：“孩子的心都是软的，你如果真心想改善和他的关系，就多关心关心他，好好对待他。你是他妈妈，没有孩子不渴望妈妈的爱，你好好的对他，他不可能一直无动于衷的。”
叶琳知道云乔的话是对的，但她不愿意。
“凭什么？”
“我欠他的吗？”
“实话跟你讲，我对这个孩子已经没有任何的期待了，他跟潘志远是一样的人，骨子里冷漠薄情的人。”
叶琳说：“我生他养他十年，这十年我对他掏心掏肺，从来没亏待过他，我可以一点都不心虚的说，我给他当妈当得特别合格。可他呢？”
“他只是被他奶奶接走一个月，听他奶奶说了我一些坏话，再见我就不愿意喊我妈妈了。”
“就这样的小孩？一点不记好，我哄他都觉得特别没劲。”
“反正哄了也是白哄，过不了几天就又被他奶奶的三言两句挑拨的跟我离心。”
云乔看着叶琳激动的样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劝她：“小孩子心性不定，容易受大人影响，你没必要跟个孩子置气，想开点。”
“说是这样说，但真碰见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想得开。”叶琳叹了一口气，说道：“秦云乔，其实我早就想跟你道歉了，但又觉得没那个脸。我以前做过的错事，确实太多了。”
“你能原谅我吗？”
云乔不想说原谅，只道：“都过去了，就别提了。”
叶琳看出了云乔的意思，眼里闪过一抹失落，她不好意思勉强，苦涩的扯了扯唇瓣，轻‘嗯’了一声。
云乔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沉默下来，显得有些尴尬。
这种凝滞的气氛让叶琳感觉浑身不自在，她迫切的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尴尬。
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话题，连忙开口：“对了，王春花从青海那边劳改回来了，这事你知道吗？”
云乔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
王春花当年被判了十年劳改，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不知道。”她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上个月。”叶琳说道：“她其实去年就该回来了，但是她在青海那边不老实，偷农场食堂的东西，被多罚了一年。”
云乔‘哦’了一声，对此表现的淡淡的，并没有多少好奇。
上辈子，她以为王春花是她的亲生母亲，所以才会在意她对自己的态度，想要获得对方的认可和爱，以至于在百般努力仍旧得不到的时候，倍感难过和痛苦；这辈子，在她得知对方只是一个偷孩子的贼之后，她就已经彻底释怀了。
人不会渴望一个陌生人的认可和爱。
而她现在也已经从亲生母亲冯娟那里得到了毫无保留的偏爱，她失落的心早就被填满，这份母爱，让她的余生都不会再感到迷茫和彷徨。
叶琳看出云乔的不在意，但还是接着说道：“苏康再婚了，人一直留在川西没有回来，苏家以前的房子没了，只剩一间小阁楼。小华考上了大学，平时住在学校宿舍，苏义兴从云南回来之后，没找到工作，去年又回云南去了。
现在苏家的那间阁楼是老二苏义昌在住，他谈了个对象，快要结婚了，对方不愿意跟王春花住在一块，不然就不结婚了。苏义昌年纪不小了，为了结婚，求着王春花搬出去，别拖累他，所以她无家可归了。”
云乔听完之后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转头看向叶琳，问她：“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把你从亲人的身边偷走，改变了你的人生，你不恨她吗？”叶琳说：“我以为你听了她的现状，会觉得解气。”
“你呢？”云乔反问：“你也觉得解气吗？”
“我？”叶琳没想到云乔会突然反问自己，眼神里闪过一抹愕然。
她怔愣了好几秒，才嗫嚅着嘴唇，说了一句：“我，我也不知道。”
“我是该觉得解气。如果不是她，我不会离开亲生父母身边。”
哪怕她妈妈顾婷玉依旧会跟爸爸离婚，但爸爸可能不会溺亡，哪怕溺亡，她也有奶奶，和叔叔婶婶呵护她。
就像她们呵护云乔一样。
可她被换走了。
她被王春花教歪了性格，狭隘，自私，唯利是图，认亲之后为了利益做错了太多的事情，伤透了叔叔婶婶的心，以至于现在只剩下靠着血缘关系维持的面子情。
秦云乔被王春花改变了一生的命运，她又何尝不是。
她是该恨王春花的。
可那些年，王春花却也是真的对她很好很好。
她在王春花心里的地位，或许比不上苏义昌和苏义兴兄弟俩，但却比王春花的亲闺女苏华要高的多。
过去那些真实的偏爱，让她狠不下心去恨。
她没办法不念这些旧情。